萧云锦缓了很久,才重新转过身,“后来呢?”

  老者看着那张药方,

  “后来我发现,药并不是全部。”

  “她在毒中养蛊,又利用曲调、药香和疼痛,反复在他意识最脆弱的时候灌输相同的命令。”

  “我毁过几张药方,也换过几次药。但我能换掉一碗,换不掉每一碗。”

  “宫中大火前,我已经在找解法。”

  “可还没来得及……”

  他没有继续说,宫火烧毁了一切。他以为那个孩子死在了火中。也以为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解法,再也不会有人需要。

  萧云昭终于开口,“说完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者看着他,“你不恨我?”

  “恨你,有用吗?”萧云昭甚至没有再看那张药方,“恨不能让已经喝下去的东西消失,也不能让今日之事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重新落到屏风上。

  幼年的疼痛太过久远。

  远不如沈囡囡手腕上的乌青来得清晰。

  老者沉默许久, “至少你比我想象中活得好。”

  萧云昭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最终却只剩下冷意,“你从哪里看出我活得好?”

  老者说不出话。

  沈囡囡擦掉眼泪,慢慢平复呼吸,

  “先生。你现在能救他吗?”

  老者回过头,

  “我只能让他平稳度过今晚。”

  “他身体里的东西,不只是蛊。蛊更像一把钥匙,真正让他失控的,是这些年沉在体内的源毒。”

  “若直接杀死母蛊,钥匙虽然断了,锁里的东西却可能会一并涌出来。”

  沈囡囡听懂了。

  不能直接杀。也不能贸然解。

  “那便先过今晚。”

  她看向萧云锦,

  “药让云锦验过,再给他服用。”

  萧云锦一怔,老者却没有任何不悦,只将两只瓷瓶放到徒弟面前。

  “她说得对。你亲自验。”

  萧云锦先闻药味,又倒出少许药粉尝过,仔细分辨片刻,才点头,

  “一瓶安神,一瓶暂时压制五感。分量没有问题。”

  萧云昭接过药,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迟疑,直接仰头咽下。

  老者皱眉,“你就不怕这一次也是毒?”

  “怕。”

  萧云昭将空杯放回桌上,

  “可若不喝,我可能会再伤她。”

  与此相比,是不是毒,已经不重要了。

  沈囡囡眼眶重新泛红。

  等药力开始发作,老者让莫白带萧云昭去隔壁休息。

  萧云昭转身便走,

  “等等。”

  屏风后的沈囡囡叫住他。

  她让秋云和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莫白与萧云锦守在门外。

  暖阁中很快只剩下她与萧云昭。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道屏风,谁也没有贸然靠近。

  “方才的事,你还记得吗?”

  萧云昭没有隐瞒。

  “记得。”

  沈囡囡闭上眼,“那你便应该知道,我是真的怕了。”

  她没有因为听见他的过去,便将自己身上的疼痛一笔抹去,

  “我心疼那个被人灌药、被绑在榻上的孩子。”

  “可今夜被你按住、被你弄伤的人,是我。”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她看着自己腕间的乌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

  “我不能因为你从前疼过,便假装自己现在不疼。”

  萧云昭站在屏风外,许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必因为他原谅我。也不必因为心疼他,勉强自己靠近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是怪物。

  也没有说让她离开,只是承认了她的恐惧与伤痛。

  沈囡囡心口发酸,

  “从今日开始,我们暂时分房。”

  “你若再听见那道声音,无论它说了什么,都必须告诉云锦与莫白。发作时不能靠近我,更不许独自离开王府。”

  “还有。”

  她停顿片刻,

  “不能再伤害自己。”

  “我追进寒潭,用我和孩子逼你回来,也是我错了。”

  “以后我们谁都不准拿自己的命,逼另一个人妥协。”

  萧云昭每一条都听着。

  没有辩解,也没有讨价还价。

  “好。”

  他答应以后,便真的准备离开。

  屏风后却再次传来她的声音,

  “你今夜就在隔壁。”

  萧云昭脚步微顿,“我不会走。”

  “我知道。”

  沈囡囡慢慢靠回软枕。

  “可我得知道你还在。”

  隔着屏风,萧云昭的影子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

  药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萧云昭被莫白安置在隔壁房间,屋内已经撤走所有利器,连桌角都用厚布包了起来。

  腕间的宽布没有解开。另一端松松系在床柱上。

  萧云锦坐在门边守着他,腰侧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不好,

  “别想着挣。”

  他靠在椅背上,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这布是我打的结。你要真挣开了,很伤我的面子。”

  萧云昭闭着眼,没有理他。

  萧云锦安静片刻,忽然低声道,

  “我从前觉得你命硬。”

  “挨多少刀都死不了,被人扔进马场还能自己爬出来。现在才知道,不是你命硬。”

  “是你小时候就没被人当过人。”

  萧云昭终于睁开眼,“你若想安慰我,可以闭嘴。”

  “谁安慰你了?”

  萧云锦偏过脸,声音却有些发紧,

  “我就是提醒你,好不容易有人把你当人,你别再把她弄丢了。”

  萧云昭眼底骤然一痛。

  他没有回答,药力很快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

  房中的炭火声远去。

  萧云锦的呼吸也越来越模糊。

  四周重新变成那片没有尽头的意识深渊。

  那道声音仍然在。

  甚至比清醒时更加清晰。

  【她怕你。】

  【她看见了你最肮脏的样子。】

  【她心疼的只是那个孩子,不是现在的你。】

  【等她不再需要你,便会带着孩子离开。】

  【趁现在将她关起来。】

  【折断她的腿,锁住她的手。】

  【让她永远只能看着你。】

  萧云昭站在黑暗中,拼命分辨声音的来处。

  它时而在身后。

  时而贴着耳边。

  最后竟像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闭嘴。”

  他朝黑暗低吼。

  那声音反而笑得更加愉悦。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萧云昭猛地回头。

  黑暗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染血的蟒袍失去了从前的凌厉,衣摆破碎,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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