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昭亲王府的马车已经驶过长街尽头。

  沈府门前的红灯笼渐渐被甩在身后,隔着很远,仍能隐约听见宴席上的笑声。

  沈囡囡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整座沈府都笼在温暖的灯火中。

  哥哥这时候应当已经进了新房,也不知方才还敢当着满院宾客说个不停的人,真正见了邱瞳,会不会又紧张得不会说话。

  她想到这里,唇边刚浮出笑意,手中的车帘便被人放了下来。

  “夜里风凉。”萧云昭道。

  沈囡囡转头看他,“王爷今日已经第三次拿风大做借口了。”

  “外面人多。”

  “人都留在沈府喝喜酒,街上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萧云昭没有回答,只将滑到她肩头的薄氅重新拢好,连颈侧露出来的一小块肌肤也遮得严严实实。

  沈囡囡看着他依旧紧绷的脸,故意道:“今日成亲的不是你,你怎么比哥哥还紧张?”

  “我知道。”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玩笑。

  马车恰好碾过一块不平整的石板,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沈囡囡只来得及扶住身旁的软垫,萧云昭便已经揽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抱到了自己腿上。

  “阿朝!”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我只是晃了一下,又不会摔出去。”

  “坐在这里稳一些。”

  萧云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怀中,又用手臂托住她的腰背,避开已经隆起的小腹。

  动作看上去小心周全,却没有半点要将人放回去的意思。

  沈囡囡挣了一下,环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别动。”

  这两个字落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囡囡动作停住。

  萧云昭也像是察觉自己反应过重,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侧,“今日人太多,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里面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囡囡没有再挣扎。

  她靠进他怀中,“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话便该说清楚了。”

  萧云昭知道她想问什么,沉默地收拢手臂。

  “为什么对云墨动手?”

  “他碰了你。”

  “他是在救我。”沈囡囡转过脸,让他看着自己,“你很清楚。彩棚倒下来时,若不是他站得近,我即使没有被横木砸中,也可能会摔倒。”

  “我知道。”

  萧云昭的回答让她微微一怔。

  他没有说自己误会,也没有拿担心她与孩子作为借口,只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也知道他救了你。”

  “那你为何还不肯松手?”

  车轮碾过长街,单调的滚动声一下接着一下。

  萧云昭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因为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沈囡囡的指尖顿住。

  “不是吓唬他,也不是一时说的气话。”他抬起眼,眸底没有半分玩笑,“我看见他搂住你,脑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让那只手从你身上消失。”

  马车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

  沈囡囡看着眼前的人。

  他仍旧是清醒的。

  每一句话都有条理,也清楚记得事情发生时的所有细节。正因为如此,这番坦白才比一句失去理智更加令人不安。

  “云墨哥没有搂我。”她先纠正了他过于偏激的说法,“他只是扶住我的肩背,将我带离横木下面。前后连一息都不到。”

  萧云昭薄唇抿紧,“碰了便是碰了。”

  “从前你也会因为云墨哥吃醋,但不会分不清救人与冒犯。”沈囡囡没有顺着他,更没有将这件事当作一句病态的情话轻轻揭过,“阿朝,今日若我没有及时开口,你当真会……会杀了他?”

  萧云昭没有否认。

  “或许。”

  “不是或许。”沈囡囡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清楚感觉到他过快的脉搏,“你已经准备那样做了。”

  萧云昭垂眼看她,隔了片刻才道:“可我最后停了。”

  “因为我叫了你两次。”

  “但我还是停了。”

  他像是在说服沈囡囡,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囡囡没有立刻反驳。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并不高。随后又捧住他的脸,仔细看向那双深黑的眼睛。

  眼底没有不正常的血色,目光也没有涣散。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

  “我没有觉得不对。”

  “那便从今日早上开始想。”沈囡囡语气温和,却不容他再躲,“除了情绪压不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心口有没有发紧,眼前会不会忽然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萧云昭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逐一回想。

  “都没有。”

  “耳边呢?有没有听见旁人听不到的声音?”

  “没有。”

  “晚上做过什么不记得的梦,或者醒来以后分不清梦里梦外?”

  “也没有。”

  他回答得平静而确定。

  沈囡囡眉心却没有松开。

  以往无论是旧伤发作,还是意识被过去那些痛苦牵扯,萧云昭总会先出现明显的不适。头痛、梦魇,或者听见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这一次全都没有。

  他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失去意识。

  只是所有本就存在的情绪,似乎忽然变得比从前更加尖锐。

  担心变成恐惧。

  占有欲变成无法容忍任何人靠近。

  连一贯可以控制的醋意,也在短短一瞬间膨胀成了真正的杀意。

  他这番模样……让她觉得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这几日除了睡得少些,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萧云昭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捧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大约只是太累了。”

  “阿朝。”

  “回府以后,我会歇息。”他不愿看她担忧的眼神,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明日也会让府医看。”

  沈囡囡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他愿意配合,不是一味将所有事藏起来。

  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车外的马蹄落在青石路面,车轮不时压过石缝,木制车轴随着颠簸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这些都是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声音。

  此刻落进萧云昭耳中,却被无端放大了数倍。

  马蹄声像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车轴每一次转动,都带着让人烦躁的刺响。就连挂在车檐下的小灯被风吹动,里面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萧云昭闭了闭眼。

  喧闹没有因此消失。

  反而在视线被遮住以后,变得更加清晰。

  “还是不舒服?”沈囡囡立刻察觉。

  “没有。”

  “你又皱眉了。”

  “外面太吵。”

  沈囡囡凝神听了片刻。喜宴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夜里的街道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家马车前行的声音。

  她没有说破,只伸手敲了敲车壁,吩咐车夫走慢一些。

  马车速度渐渐放缓。

  那些恼人的声响终于轻了一些。

  可怀中人的存在却在这片安静中变得格外鲜明。

  她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胸前,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发间淡淡的海棠香,衣襟上残留的喜宴熏香,还有属于她本身的气息,全都清晰得仿佛能够顺着呼吸渗进血肉。

  萧云昭能感觉到她每一次眨眼时,睫毛擦过自己下颌的微弱触感。

  也能听见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

  与他的心跳逐渐缠在一起。

  想要她……

  现在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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