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的注意全在云墨身上,并没有察觉腰间骤然收紧的手臂。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上一次收到的还是从北境送来的信。

  那封信里除了军情,便只有寥寥几句问候,连亲手为她改制袖弩的事都不曾多提。如今人终于平安站在眼前,虽然比离京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真正经历过战场磨砺后的沉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囡囡扶着车门,眼底都是惊喜,“怎么连封信都没有送?”

  云墨向前走了两步,像从前那样想仔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目光落到她挽起的发髻与隆起的小腹上,他的脚步便自然地停在了马车三步之外。

  “昨夜才过通州。本想先送信,又怕赶不上今日的喜事,便直接换马进了城。”

  方才那声“囡囡”仿佛只是久别之下脱口而出。此刻他已经重新守好分寸,抱拳行礼,“末将云墨,见过摄政王、王妃。”

  沈囡囡还没来得及让他不必多礼,环在腰间的手便又收紧一分。

  她这才察觉萧云昭的异样,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云墨,眼底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色。那道目光甚至比方才看向满街宾客时更沉,冷得像是冬日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沈囡囡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阿朝。”

  萧云昭垂眸看她。

  “我下去同云墨哥说话。”她没有直接拆穿他的醋意,只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你扶我。”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他。

  萧云昭眼底那层冷意稍稍散开,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后转身将她稳稳扶下来。整个过程里,他的手始终停在她腰间,连一寸都没有离开。

  云墨看见了,只平静地后退半步,将两人之间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从前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心思,他已经亲手留在了北境。

  眼前的人是沈家的女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也是摄政王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要她如今过得好,便已经足够。

  “云墨!”

  沈润终于从花轿旁赶过来,一拳砸在他肩头,紧接着又用力抱了他一下,“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再晚半个时辰,你便只能赶上洞房了!”

  云墨被他拍得后退一步,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若真晚了半个时辰,你现在还有心思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那自然没有。”沈润答得理直气壮,“今日就算天塌了,也得等我掀完盖头再说。”

  花轿里立刻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刀鞘敲了一下轿壁。

  沈润刚刚还春风得意,身体瞬间站直,转头便解释道:“瞳瞳,我没让你等!云墨刚从北境回来,我说两句话便去接你!”

  轿中没有回应。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垂落的轿帘下,隐约露出半截尚未收回去的刀鞘。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云墨也笑了一下,“看来你成亲以后,日子不会无趣。”

  “你懂什么?”沈润嘴上强撑,眉眼间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这叫夫妻情趣。等你日后有了心上人,自然便明白了。”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若换作从前,他与云墨说到心上人,最后总会绕到妹妹身上。今日那句话却只是随口一句打趣,没有试探,也没有避讳。

  云墨神色如常,“那便借你吉言。”

  他坦然得没有半点异样,沈润心底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抬手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还差不多。等今日忙完,咱们好好喝一场。”

  “你今晚大约没有这个空闲。”

  花轿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连沈策都笑了。

  他与沈母从府门前走下来。沈策先将云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身上没有伤,才沉声问道:“北边的军务都交代清楚了?”

  “将军放心。”云墨收起笑意,“近来北境无战事,换防与粮草都已经安排妥当。属下得了军令才回京,并非擅离职守。”

  “今日不在军中,不必一口一个属下。”沈策看着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眼底的欣慰没有说出口,只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平安回来便好。”

  沈母却没有沈策那样含蓄。

  她握住云墨的手臂,心疼地皱起眉,“怎么又瘦了?北境军营是短了你的吃食,还是你仗着年轻便整日不肯歇息?手怎么这样凉?”

  云墨方才面对沈策时还沉稳从容,被沈母一连问了几句,反倒有些招架不住,“夫人,我只是赶路急了些,并没有瘦多少。”

  “脸都小了一圈,还说没瘦。”沈母不由分说地吩咐管家,“让厨房将炖好的牛肉留一份,再煮一碗面。他赶了一夜的路,空着肚子不能喝酒。”

  云墨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拒绝,“多谢夫人。”

  “回自己家,说什么谢?”

  短短一句话,让云墨的眼底微微发热。

  他自幼无父无母,是沈策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带回军中。沈家从来没有将他当过外人,沈母记得他不吃姜,沈润会抢他的刀,也会在有人欺负他时第一个冲上去;就连从小娇气的沈囡囡,也总会甜甜地喊他一声哥哥。

  这些年无论走出多远,只要回到沈府,便总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受伤。

  这里早已是他的家。

  云墨压下眼底的热意,回头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用旧布包裹的长匣。

  “险些忘了正事。”他把长匣递给沈润,“给你的贺礼。”

  “你人能回来便不错了,还带什么东西?”

  沈润嘴上说着不稀罕,接过去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旧布揭开,里面是一柄看上去并不华丽的雁翎刀。刀鞘还是多年前的旧样式,靠近鞘口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已经用银扣重新箍好。

  沈润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刀,“这是我第一次跟父亲去北境时用的那把?”

  “嗯。”云墨道,“那年你非要同军中老兵比谁杀的北狄人多,最后刀刃卷了,刀柄也断了一截。你嫌丢人,将它扔进了北营的旧器库。”

  “都坏成那样了,你还能找出来?”

  “前些时日营中清点旧物,我看见刀鞘上的刻痕,便认出来了。”云墨抬手点了点鞘尾。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极丑的“润”字,一看便是沈润年少时的手笔,“刀刃重新熔过,刀柄也换了。分量比从前沉一些,你如今用着应当正好。”

  沈润拔刀出鞘。

  刀锋映着满街红绸,亮起一道雪白的光。

  他看了许久,才重新将刀收回去,故意嫌弃道:“成亲送人兵器,也就你想得出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盼着我今晚去上阵杀敌。”

  “不喜欢便还我。”

  云墨伸手要拿,沈润立刻将长匣抱进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况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你拿回去也用不了。”

  “一个字而已,磨掉便是。”

  “你敢!”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沈润没有说谢。

  云墨也不需要他说。

  他们一同长大,又在战场上数次将后背交给彼此。一柄失而复得的旧刀,已经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装了进去。

  云墨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红色锦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到沈囡囡面前,而是将东西递给了站在一旁的秋云。

  “这是给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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