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盯着被锦帕遮住的金簪,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张时而温柔、时而疯狂的脸。

  “她还在宫中时,很喜欢这支簪。”

  那时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宫女替她挽起发髻,再将这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插进发间。

  年幼的萧云昭偶尔也会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可同样是这支簪,也曾无数次刺破他的皮肉。

  “她犯病的时候,不喜欢我哭。”

  萧云昭说得很平静,仿佛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孩子。

  “我若哭出声,她便会将簪子拔下来。”

  “最开始是手臂,后来是肩膀。有一次我躲开了,她便让我跪在地上,自己选一个地方。”

  沈囡囡呼吸一滞。

  萧云昭袖中的手臂仿佛又开始隐隐发痛。

  那么多年过去,曾经细小的伤口早已淡去,甚至连疤痕都看不分明。

  可他依旧记得金簪刺入皮肉时冰冷的触感。

  也记得自己不能哭。

  因为他只要落泪,玉妃便会更加愤怒。

  她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身上流着那个暴君的血,有什么资格喊疼。

  等一切结束,她又会让宫女端来清水,亲手将簪上的血擦净,重新插回发间。

  仿佛方才发疯的人不是她。

  仿佛跪在她脚边浑身发抖的,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沈囡囡听得浑身发冷。

  她低头望向萧云昭的手臂,下意识便想掀开他的衣袖。

  萧云昭却抓住她的手,“不必看,早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沈囡囡抬起眼,声音里终于多出一丝压不住的情绪,“伤口没有了,难道那些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吗?”

  萧云昭一怔。

  沈囡囡甩开他的手,将他的衣袖慢慢挽了上去。

  男人的小臂上遍布着旧伤。

  有刀伤,也有箭伤。

  其中几处极淡的圆形痕迹混在那些伤疤之间,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指尖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怕弄疼他。

  明明知道这些伤已经过去许多年,绝不会再因为一点碰触而疼痛,她却还是不敢碰。

  沈囡囡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用这支簪伤过你,却又将它送到我手里。”

  “她到底想做什么?”

  萧云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沈囡囡泛红的眼睛,抬手替她擦去眼角尚未落下的泪,

  “别哭。”

  “我没有哭。”

  沈囡囡偏开脸,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萧云昭幼年受过折磨。

  他曾是人人都能欺辱的皇子,后来又被当作最下等的马奴。她早就知道他的一身狠戾并非天生,也知道他能够活到现在,必定踩过了许多旁人无法想象的血路。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那些已经淡去的针形伤痕,又是另一回事。

  他那时才多大?

  玉妃将簪子刺进他身体时,他是不是也曾像寻常孩子一样,想伸手抱住自己的母亲?

  是不是直到后来,他才终于明白,哭泣不会换来疼爱,只会换来更加凶狠的折磨?

  沈囡囡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那几处浅淡的旧痕上。

  萧云昭手臂一僵。

  那一瞬间,曾经冰冷刺骨的痛意仿佛被另一种温热的触感覆盖。

  沈囡囡吻得很轻。

  像是在安慰许多年前那个不敢哭,也没有人保护的孩子。

  “囡囡……”

  萧云昭声音发哑,想将手臂收回来。

  沈囡囡却紧紧抱住他,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云昭沉默了片刻,手掌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抚着。

  “那时我们就快大婚了。”

  “所以呢?”

  “你每日都在试嫁衣,挑首饰,还逼着我学那些成亲的规矩。”

  他说起那些事情时,眼底终于恢复了一点温度。

  “你盼了那么久,我不想让她毁掉你的欢喜。”

  沈囡囡鼻尖更酸。

  “你以为你不说,她便不存在了吗?”

  “只要我不承认,这支簪便只是一件寻常贺礼。”

  萧云昭看向桌上的锦帕,眼底浮出一丝嘲弄。

  “我不想让她进我们的新房,也不想让她在我们大婚以前,借这支簪提醒我,我身上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他早就认出了这支簪。

  可当沈囡囡拿到他面前时,他只能说自己没有见过。

  因为只要承认它属于玉妃,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便会重新翻涌出来。

  那时的他只想成亲。

  只想让沈囡囡穿上嫁衣,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

  他甚至自私地想过,只要大婚顺利结束,无论送簪之人还有什么目的,他都可以独自处理。

  沈囡囡望着他。

  “所以你又准备一个人查,一个人解决,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以后,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云昭没有反驳。

  因为他当初的确是这样想的。

  沈囡囡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力道却轻得连衣料都没有震动。

  “萧云昭,你这个骗子。”

  “嗯。”

  “你还应?”

  “夫人骂得对。”

  萧云昭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是我错了。”

  他认错得这样快,反倒让沈囡囡满腔的怒意无处发泄。

  她瞪了他许久,最后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

  “以后不许了。”

  “好。”

  “无论这支簪背后藏着什么,也无论玉妃是不是还活着,你都不能再自己查。”

  “好。”

  “你也不许趁我不知道,偷偷去见她。”

  萧云昭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若她当真还活着,她想见的人应该是我。”

  “那我便陪你去。”

  沈囡囡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她既然将簪子送到我手里,便不是过去。”

  “阿朝,无论她想让你看见什么,这一次都让我陪你一起看。”

  萧云昭望着她。

  玉妃留给他的记忆里,永远都是黑暗、血腥与无法挣脱的疼痛。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主动牵住他的手,告诉他,那些事情不必再独自面对。

  可沈囡囡说,她要陪他一起看。

  不是让他忘记。

  也不是轻飘飘地说一切已经过去。

  而是要走进那片最让他厌恶的阴影,站到他身边。

  萧云昭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抬手扣住沈囡囡的后颈,低头吻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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