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桌角燃着一盏将要熄灭的烛火,昏黄的光落在女人脸上,将那层薄薄的面纱映得忽明忽暗。

  黑衣人跪在她面前,低声禀报,

  “宫中派去沈府与邱府的太医已经回来。两位太医都说,两位将军都有旧伤,太医也无法判定他们是真是假。上面那位……即便心中有疑,也不便强行让两位老将领兵。”

  女人听完,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她看着灯芯上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火光,唇角甚至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知道了。”

  黑衣人退下以后,始终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才缓缓开口,

  “你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去北境。”

  他的声音有些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

  玉妃将银针放回桌上,

  “沈策刚刚认下那个女婿,沈囡囡又怀着身孕,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至于邱烈……”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虽然脾气暴躁,却也不是一个真正没有脑子的莽夫。沈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不会看不出来。”

  “所以你一开始便没有指望他们前往北境。”男人从阴影中向前走了一步,半张脸依旧藏在昏暗里。

  “那两个老东西打了半辈子的仗,总不至于连这一点局势都看不清。”

  她指腹放在火焰中来回拨动,素白的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她却好像没有知觉一般。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还准备继续靠近烛火的手拉了回来,“够了。”

  玉妃身体微僵,下一瞬,她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去,

  “谁准你碰我?”

  男人垂下眼,没有因她的冷言冷语退开,也没有解释,只抬手熄灭了那盏已经烧到尽头的蜡烛。

  暗室彻底陷入黑暗。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

  “今日已经有人向皇帝举荐萧云昭。”

  玉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些,“很好。”

  “很好?”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故意让人先举荐沈策与邱烈,不过是为了将朝中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这场北境之乱。”

  玉妃没有否认,

  “假的事情若想让人相信,总要先找几个足够真的人。”

  沈策与邱烈都是大胤征战多年的老将,朝中有人举荐他们前往北境,无论最后是否成行,都不会显得突兀。

  “如今他们二人同时称病,接下来能够被举荐的便只剩萧云昭。”

  男人盯着她,

  “太子想将他调离京城,你却暗中让人推波助澜。你当真准备帮太子?”

  “帮他?”

  玉妃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眼底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也配?”

  太子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

  蠢钝、贪婪,又因为失去皇帝的信任而惶惶不可终日。

  只需要有人在他耳边说上几句话,他便会将所有不甘与怨恨都归咎到别人身上。

  这样的人最容易利用,

  也最容易抛弃。

  “那你为何还要将萧云昭推向北境?”

  “谁说我要让他去北境?”

  玉妃抬起眼,望向站在阴影中的男人。

  那只露在薄纱外面的眼睛黑得发沉,看不见半分属于母亲的温度。

  “没有兵权的刀,怎堪为刀……”

  她冷笑了一声,

  “堂堂大胤亲王,手里却没有一支能够光明正大调动的军队。便是宫门在他面前开着,他的人也只能藏在暗处,不敢踏进去一步。”

  即便萧云昭暗中掌控的势力再多,也终究是在暗处,永远没办法拿到明面上。

  可若是重新握住兵权,一切便不一样了。

  “没有兵权的萧云昭,只是一个长出獠牙,却还被锁链拴住的亲王。”

  玉妃抬起手,望着自己被火光照亮的指尖。

  “等虎符回到他手里,他才会重新变成那把最锋利的刀。”

  男人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你便不怕他拿到兵权以后,先将刀对准你?”

  女人勾唇一笑,“那便让他来杀啊。”

  “刀总要见了血,才算真正开刃。”

  她曾经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

  也曾让人在他最小的时候教他杀人,教他如何从同伴手中夺走最后一点食物,如何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相信的地方活下去。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因为一个女人便软下心肠,只知道守着妻儿度日的萧云昭。

  她要他重新握住刀。

  重新成为那个没有感情、没有软肋,能够将整个萧氏皇族都撕碎的疯子。

  “他身体里流着那个暴君的血,也流着我的血。”

  “他生来便该恨,便该杀,便该让萧氏皇族的人亲眼看看,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江山,最后是如何毁在自己人手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男人没有继续劝说。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活着的,只剩一具被仇恨支撑的躯壳。

  沉默片刻,玉妃忽然问道,“那支簪呢?”

  男人抬眼看她,“还在沈囡囡手中。”

  “她没有戴?”

  “没有。送到沈府以后,她便让人去查簪子的来历。萧云昭应该也已经见过,只是二人至今没有查到确切消息。”

  玉妃听见萧云昭见过那支簪,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波动。

  她像是透过眼前的灯火,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缩在墙角里的孩子。

  他明明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会在她发病的时候端来一碗温水。

  会在她被噩梦惊醒以后,拖着满身伤痕守在床边。

  也会在她清醒时重新将那支沾过他鲜血的簪子捡起来,擦拭干净,放回妆台。

  玉妃眼里的波动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重新被冰冷覆盖,“他认出来了吗?”

  “应当认出来了。”

  男人停顿片刻,“但他没有将真正的来历告诉沈囡囡,只让人去查陈国旧物与宫中旧档。”

  玉妃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当然认得。”

  “那支簪曾经沾过他那么多血,他怎么可能忘记?”

  她笑着笑着,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不肯说,不过是舍不得让沈囡囡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疯子。”

  男人听见“疯子”二字,藏在衣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你既然知道他不愿意面对,为何还要将簪子送过去?”

  “我不是送给沈囡囡的。”

  玉妃望向黑暗中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孩子。

  “我是送给我那好儿子看的。”

  她要提醒萧云昭,他身上流着谁的血。

  也要提醒他,无论他如今装得多像一个能够爱人、也能够被人爱着的正常人,那些扎进血肉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让沈囡囡留着吧。”

  “总有一日,她会知道那支簪属于谁。”

  男人没有继续劝说,过了许久,他才问道:

  “若萧云昭当真接下兵权,沈家怎么办?”

  沈策、邱烈,以及那些跟随沈家多年的旧部,都会成为萧云昭手中最稳固的助力。

  玉妃费尽心机让他拥有兵权,难道当真愿意看着他与沈家成为牢不可破的一体?

  “沈家?”

  玉妃缓缓站起身,面纱下那道狰狞的伤疤也随之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急什么?”

  “等云昭拿到兵权,沈家,也就没用了。”

  她说完便推开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男人仍旧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弯下腰,捡起方才被玉妃碰倒的烛台。

  那根灯芯已经熄灭。

  可她被烫红的指腹,仿佛仍旧停留在他眼前,男人握着烛台的手收紧片刻,最终又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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