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鼓声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像是从二十年前一路追到了今日。

  御书房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刚刚才说,谁敢借沈家之事替霍家翻案,便是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下一刻,登闻鼓便响了,

  像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帝王威严之上,

  皇帝盯着殿外。

  “何人在击鼓?”

  御前内侍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几乎是跑进来的,入殿时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击鼓之人,是……镇北将军夫人。”

  沈润猛地抬头,

  “我娘?”

  他显然并不知道沈夫人会来,

  萧云昭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皇帝眉心紧紧拧起,

  “她来做什么?”

  内侍低着头,声音发颤,

  “沈夫人身穿一品诰命服。”

  “手捧一只木匣,跪在宫门外,请求面圣。”

  皇帝沉声问,

  “木匣里是什么?”

  小内侍顿了一下,

  “是一件……血衣。”

  御书房里骤然一静,

  皇帝原本阴沉的神色,在听见“血衣”二字时,明显僵了一瞬,

  萧云昭站在殿中,将这一点变化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润,

  沈润眼底也全是茫然,

  他不知道母亲手里有什么血衣,

  更不知道这件东西,为何能让皇帝突然变了脸色。

  皇帝沉默许久,才道,

  “宣。”

  ……

  宫门缓缓打开,

  一道人影从长阶尽头走来,

  沈夫人今日一身一品诰命服,

  墨青色礼服庄重沉静,肩上绣着金线云纹,头戴翟冠,发间没有半分凌乱。

  她已经不年轻了,

  可一步一步走过宫道时,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她的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很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

  走到御前,沈夫人缓缓跪下,

  “臣妇沈苏氏,叩见陛下。”

  沈润看着母亲,手腕上的铁链猛地一响,

  “娘。”

  沈夫人没有看他,只规规矩矩向皇帝叩首,

  “臣妇擅击登闻鼓,惊扰圣驾。”

  “甘愿领罪。”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道,

  “你身为一品诰命。”

  “该知道擅击登闻鼓是什么罪。”

  沈夫人低着头,

  “臣妇知道。”

  “若所诉不实,先受八十杖。”

  “若有欺君之言,陛下便是要臣妇的命,臣妇也无话可说。”

  皇帝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匣上,

  “你来,是为沈润求情?”

  沈夫人抬起头。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后摇头,

  “沈润若当真谋反,臣妇不敢求陛下徇私。”

  “国法在上。”

  “便是陛下今日要将他千刀万剐,沈家也无话可说。”

  沈夫人继续道,

  “臣妇今日来,只求一件事。”

  “请陛下先把那道军令查清。”

  “犬子是忠是奸。”

  “沈家是奉令行事,还是蓄意谋反。”

  “总该有个明白!”

  皇帝脸色冷淡,

  “朕已经查过,朝中没有存档。”

  “那是一道假令!”

  沈夫人点头,

  “既是假令,便该查是谁伪造。”

  “而不是拿到假令的人,连一句话都没说清,便被推出去受死。”

  皇帝眸色一沉,“你是在责怪朕?”

  “臣妇不敢!”

  沈夫人声音不高,却没有退缩,

  “臣妇只是怕。”

  “怕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再发生一次。”

  霍家。

  又是霍家。

  皇帝手指猛地收紧,

  “沈氏。”

  “朕念你是将门之妻,不与你计较。”

  “不要仗着沈策有旧功,便在御前胡言乱语。”

  沈夫人看着他,眼底似有一瞬悲凉,

  “旧功……”

  “陛下还记得旧功便好。”

  她低下头,将怀中的木匣放在地上,

  铜锁打开时,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沈夫人伸出手,

  从里面取出一件已经褪色发黑的战袍,

  战袍叠得很整齐,

  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衣襟和左肩上大片暗沉血迹,仍旧触目惊心。

  皇帝在看清那件衣裳的瞬间,瞳孔微缩。

  沈夫人双手捧着血衣,

  “陛下。”

  “您还记得它吗?”

  皇帝没有回答,

  可他看着那件血衣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夫人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早已干涸的血迹,

  “雁回坡。”

  “那年陛下尚未登基。”

  “带着八百人深入北狄腹地,却被人泄露行踪,困在山谷之中。”

  “霍青、沈策、邱烈三人带兵救援。”

  “八百人进谷。”

  “最后只活着出来了不到三百人。”

  御书房里不少年轻官员都低下了头,

  这段往事,他们只在旧军报里看过,

  可那些军报上只有寥寥几句,

  皇子遇伏。

  三将救驾。

  大胜而归。

  至于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从来没有人细说。

  沈夫人轻轻抚过血衣上的裂口,

  “我夫当年二十三岁。”

  “霍青二十四岁。”

  “邱烈还不到二十二。”

  “陛下也还只是皇子。”

  “你们四人从雁回坡杀出来时,浑身都是血。”

  “沈策为您挡了一箭。”

  “箭头从后肩穿进去,差一点伤到心脉。”

  皇帝握着御案的手慢慢收紧,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夜,

  山谷里尽是尸体与火,

  年轻的沈策背着他,一步一步穿过乱军,

  霍青在前方开路,

  邱烈断后,

  四个人都以为,自己活不到天亮,

  最后却真的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沈夫人继续道,

  “这一件,便是他当年穿的战袍。”

  “上面的血,有我夫的。”

  “也有陛下的。”

  皇帝喉结微动,

  “够了!”

  沈夫人却没有停,

  “陛下。”

  “臣妇还记得,那年你们回来,在沈府后院喝了一夜的酒。”

  “霍青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北狄再不敢来犯。”

  “邱烈说,真到了那日,他便卸甲回乡,开一个镖局。”

  “我夫说,他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只想等天下太平后,回家陪妻儿吃一顿团圆饭。”

  她终于抬眼看向皇帝,

  “陛下当时说。”

  “你会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会让同你出生入死的将士,都能卸下铠甲,带着妻儿在京中看一场太平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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