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小儿城。

  大本营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天花板上悬着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嗡鸣,惨白的光照在长桌两侧每一个人的脸上,把那些原本就阴沉的面孔映得更加灰败。

  没有人说话。

  内阁首相斋藤实坐在长桌左侧首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是从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战报全文,已经被人翻阅了无数遍,纸页的边缘被手指捏出了褶皱和汗渍。

  第2师团、第19师团、第20师团,全军覆没。

  旅顺要塞失守,凤城防线崩溃,高句丽门户洞开。

  十二万帝国陆军精锐,变成了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

  陆军大臣南次郎坐在斋藤实的对面,军装上的勋章在灯光下折射出黯淡的金光,但他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狂妄。

  此刻的他,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长桌尽头,双手拄着军刀,刀鞘抵在地板上,苍老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似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紊乱,时快时慢。

  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坐得最远,靠近门口的位置,他低着头,用一方白手帕反复擦着额头,那方手帕已经湿透。

  十二万人。

  这个数字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儿国国王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文官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陆军大元帅的戎装,腰间佩着那把菊花纹饰的御赐军刀,刀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在长桌的主位上站定,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南次郎在他的注视下低下了头,土肥原贤二缩在角落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斋藤实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在那双阴鸷的眼睛面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谁能告诉我。”

  国王声音阴冷,在整个会议室里想起:

  “东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局势崩坏如此?”

  他的目光停在陆军大臣的脸上,“南次郎。”

  南次郎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陛下!”

  “你们之前是怎么给我保证的?”

  国王的声音冰冷,“出兵之前,是谁在我面前说,陆军无敌,三月之内必克东北全境?”

  他顿了顿,目光从南次郎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是谁说的,帝国陆军战无不胜,支那军队不堪一击?”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落针可闻。

  “现在。”

  国王语气冷漠,“十二万帝国将士,葬身东北。”

  “旅顺要塞,这个帝国用三十年时间经营的不沉战舰,丢了。”

  “凤城防线,高句丽的北大门,也丢了。”

  “帝国经营了三十年的高句丽,现在门户洞开,支那军队随时可以打过鸭绿江。”

  他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眼底只剩下直刺骨髓的寒意。

  “这个责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谁来承担?”

  沉默。

  南次郎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他的军装领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是陆军大臣,这个屋子里所有的败仗都是陆军打的,所有的耻辱都刻在陆军的军旗上。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他必须要在被问责之前,先找到一个替死鬼。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碰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南次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声音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战之败,罪在情报!”

  他的声音在说到“情报”两个字的时候,陡然拔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东北军什么时候装备了大规模的坦克集群?”

  “他们的装甲部队从何而来?从哪里购入?数量多少?编制如何?”

  “这一切,军部事先一无所知!”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缩在角落里的土肥原贤二:

  “陆军的将士们,是用血肉之躯在对抗支那人的钢铁洪流!”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而造成这种被动局面的根源,就是特高科的情报工作出现了致命的失职!”

  “土肥原贤二,作为特高科负责人,难辞其咎!”

  土肥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全场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怜悯,南次郎需要一个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最合适的人选,非土肥原莫属。

  特高科负责对华情报,东北军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特高科却没有任何预警,这个失职的罪名一旦坐实,土肥原就完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土肥原本人也明白。

  国王的目光转向土肥原。

  那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穿透土肥原的身体,把他钉在原地。

  “土肥原。”

  国王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土肥原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拼命滚动,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尖锐变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国王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土肥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自己的性命。

  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长桌的侧面,双手撑住桌面,用一种极其急促的语速开始陈述。

  “陛下,诸位阁下,此战之所以出现如此意外,并非情报工作不力,而是因为东北军内部出现了一个我们从未预料到的变数。”

  他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张学铭。”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几个陆军和海军的将领面面相觑,眼神里透出困惑。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陌生。

  张学铭,东北军的二帅?张作霖的次子?

  那个在东北一直活在他父亲和兄长阴影之下,从来没有任何显赫战功,甚至在任何重要的军事情报中都很少被提及的废物?

  土肥原捕捉到了众人脸上的困惑,他知道自己必须趁热打铁,把这些信息一股脑地倒出来:

  “陛下,诸位阁下,请容我解释。”

  “长期以来,帝国的情报重心一直放在张学良身上,因为我们判断,东北军的实权掌握在张学良手中。”

  “张学铭虽然是张学良的弟弟,但此人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军务,对日态度也从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在九一八事变之前,我们对他的评估是,无足轻重。”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就在九一八事变的当夜,一切都变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九月十八日夜,张学铭突然发狂,他亲自率领亲卫包围了奉天戏院,用枪指着张学良的脑袋,逼迫他交出军权。”

  “张学良在胁迫之下就范,随后两人一同飞回奉天。”

  “从那一刻起,东北军的实际指挥权,就落到了张学铭手中。”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几位将领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兵谏?挟持自己的亲哥哥?在关东军发动进攻的当夜?

  “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战事,全都是由张学铭亲自指挥的。”

  土肥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死神前面把这些话说完,“奉天空战、旅顺战役,背后都是他的身影。”

  “旅顺战役中,此人动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战术,将大量缴获的钝刀分发给士兵,逼迫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处决战俘和侨民,以此激发士兵对帝国的仇恨。”

  “同时,他的装甲部队配合得极为默契,战术风格极其诡诈,完全不像我们之前认知中的东北军。”

  “至于凤城战役,更是此人的手笔。”

  “我军第19、20师团在落凤坡遭遇的钢铁洪流,据幸存者描述,至少是数百辆T系列坦克组成的装甲集群,后面还跟随了大量步兵,天上还有轰炸机。”

  “这一切的指挥官,就是张学铭。”

  他顿了一下,用最后一句话做了总结:

  “换言之,我们这一仗,不是输给了张学良,而是输给了我们之前从未正视过的张学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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