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手里的镐头没攥住,“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个坑。

  他额角青筋瞬间爆起,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

  “你继祖母说你娘快不行了,死屋里晦气。”

  柱子也跟着咬牙切齿。

  “那老虔婆让你两个堂弟干的,好多人亲眼看到他们把人抬了出去!”

  石磊目眦欲裂,立刻把怀里的女子放在牛车上,自己也跳上车。

  “柱子,快走,去乱坟岗子,晚了,我娘怕是要被折腾死了。”

  柱子不敢耽搁,扬起手,一鞭抽在牛身上。

  “好好,坐稳了。”

  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牛车轱辘轱辘碾过土路,朝着村外那片荒无人烟的乱石石岗冲去。

  “咱们得快点,晚了就怕大娘被野狗盯上……”

  石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片刻功夫,眼底就布满了血丝。

  当石磊看到被扔在脏污泥地里的母亲时,他对老石家人的恨意,骤然到达了顶点。

  他大步流星都冲过去,一把抱起母亲,轻轻放在牛车上。

  虽然探查到母亲还有呼吸,但却丝毫不敢放松。

  “柱子,快,去找李郎中。”

  牛车又开始在土路上颠簸,石磊手臂颤抖地抱着母亲,指腹一遍遍摩挲她冰凉的脸颊。

  草席上的女子气息依旧微弱,可他此刻满心都是母亲。

  只能偶尔腾出一只手,将她往车板里挪一挪,免得颠簸中掉下去。

  “快!再快点!”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颤音。

  柱子狠狠一甩鞭子,抽得老黄牛身上都出了血淋子。

  没一会儿,就冲进了村医的小院。

  “李伯!快救救我娘!”

  牛车还没停稳,石磊就跳了下来,冲着屋内大喊。

  李郎中闻声跑出来,看到草席上双目紧闭的妇人,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指尖在她腕脉上搭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你娘她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石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切地拽着大夫的袖子求道:

  “李伯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娘吧!求求你了!”

  柱子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红了眼眶。

  在他的记忆里,磊子哥一直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今天为了救他娘,居然给人下了跪。

  李郎中又是一声长叹。

  “唉……我尽力试试吧。”

  “谢谢您,谢谢李伯。”

  石磊立刻站起身,准备将母亲抱进屋内。

  “人别动,不能再折腾了。”

  阻止了石磊的动作,李郎中转身回屋去取针灸包了。

  银针一根根扎下去,李郎中额角也见了汗。

  一炷香后,他拔出最后一根针,秦氏的呼吸总算顺畅起来。

  “我只能帮她吊住这口气。”

  李郎中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快去镇上找张大夫,晚了就没救了。”

  “好好,我这就去镇上,您的诊费我回头给您。”

  李郎中面露不忍地摆摆手。

  “先救人吧。”

  迟疑了一下,他补充道:

  “张大夫看病很贵,少说你也得准备五两。

  他那有种‘保元丹’,对症你娘的病,那个药二两银子一瓶。”

  石磊听到价钱,捏了把怀里的草药,这才想起刚分的媳妇。

  “李伯,您再帮她看看。”

  李郎中立刻上前查看。

  “她没大事,应该像是饿晕了,手脖脚脖被镣铐磨得化了脓,有些高热。

  她的病不重,我就能治,不若先将人放在我这,你快带你娘去镇上吧。”

  “好好,那就麻烦李伯了,诊金回来一起结。”

  石磊微微松了口气,连忙将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然后立刻催着柱子,往镇上赶去。

  赶到镇上医馆时,日头已经偏西。

  门口的伙计见石磊一身尘土,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立刻沉下脸来驱赶。

  “去去去,死人别往里抱!”

  “我娘还有气!”

  石磊眯起眼睛,却也无暇跟他纠缠。

  “诊金我付得起,先让张大夫给我娘看病!”

  争执间,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大夫走出来。

  他打量了石磊两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军户衣服,淡淡开口。

  “把人抬进来吧。”

  石磊连忙绕过伙计,将母亲抱进诊室。

  张大夫给秦氏仔细地把了脉,半晌才收回手。

  “这病我能治,但不保证去根。”

  “好好好,能治就好。”

  石磊差点喜极而泣,柱子也跟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诊金三十文。”

  张大夫转身坐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方子。

  “抓五副汤药先吃着,最好再配一瓶保元丹。

  汤药三两银子,保元丹二两银子,我这医馆不赊账。”

  石磊松了口气。

  “您先把保元丹给我娘吃上,银子我这就去取!”

  他转头看向柱子。

  “好兄弟,帮忙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磊子哥,大娘交给我。”

  镇上的药行集中在东街。

  石磊大步流星地冲进第一家“回春堂”,掏出那株紫花药材。

  “掌柜的,看看这个值多少?”

  掌柜的眼睛一亮,上手摸了摸,随即撇撇嘴。

  “品相太差,最多五两。”

  石磊二话不说,揣起药材就走。

  “哎你别走啊。”

  那掌柜的连忙从柜台里站起来,快步追到门口。

  “想卖你出个价……十两……十五两……”

  石磊头也没回地寻找下一家。

  第二家给了十两,他依旧没卖。

  一直走到街角,看见一家牌匾都褪了色的“百草药行”,他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一个白发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掌柜的,收药材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那株草,突然亮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去,捏了捏根茎,又闻了闻气味,慢悠悠道:

  “这是紫绒蒿,极为难得,前几日还有个贵人在镇上求购来着。

  咱们先说好,我炮制好了卖多少钱,你别问。

  我出三十两银子收你的货,你买不买?”

  石磊心头一喜,立刻点头。

  “掌柜的价钱公道,我卖!”

  老头也不磨蹭,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秤,称了三十两银子递过来。

  银子到手,沉甸甸的,他谢过掌柜,转身就往医馆跑。

  进门就看到柱子等在那,原来母亲已被移到里间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呼吸却彻底平稳下来。

  “张大夫给施了针,又给大娘喂了保元丹,说是要让人平躺着,静养一会儿才能挪动。”

  柱子跟在身后说着情况。

  石磊走过去,抬手抚上母亲的额头,发现确实没那么冰冷了。

  “病人常年积劳所致,早就患上了心疾,再加上拖得太久,五脏都亏空了。”

  张大夫刚看完一个病人,从外堂进来。

  “我刚施针替她稳住了气,你现在可以把人带走了,回去按时服药,五日后来复诊。”

  “多谢张大夫,我们五日后再来。”

  石磊掏出银子,付了诊金,伙计的脸色立刻变得和善起来。

  “小的帮你抬一下这位大娘吧。”

  “用不着!”

  石磊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直接抱起母亲,朝着张大夫道别后,出了医馆。”

  回程时天已擦黑,牛车晃悠悠的,没了来时的急切。

  母亲的病虽然能治了,可石磊的脸色却依旧很难看。

  刚到村口时,一道瘦小的影子突然从树后冲出来,正是弟弟小石头。

  “哥!”

  小石头脸上挂着泪,左脸颊有道血痕,从眼角划到下巴,触目惊心。

  胳膊上青紫一片,显然是挨了打。

  “继祖母……她把二姐卖给了镇上的王员外!

  那老东西都五十多了,我拦着不让,祖母就往死里打我,祖父就在旁边看着,啥也不说……”

  石磊本就压制不住的火气,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他沉着脸色掏出三两银子,嗓音冰冷地交代道:

  “柱子,把我娘和弟弟送到李郎中家,让她们在那等我。”

  话毕,石磊翻身跃下牛车,随手抄起的镐头。

  三两下卸了铁头,只拎着一根镐把,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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