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真心实意了,连连抱拳。

  “石大人放心!军械库这账好弄,平时调度不大。

  有多少新的、多少旧的,咱们都门儿清,从来不出岔子!”

  后面的人也跟着放松下来,脸上的紧张劲儿,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有人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眼神里全是意外之喜。

  本以为是来了个阎王,结果是尊佛。

  还是个不爱管事的佛。

  石磊点了点头,扫了众人一眼。

  “那行,你们先忙吧,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绕过影壁墙,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嗒嗒嗒地沿着来路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王坤站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鞍前马后的准备,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献点殷勤。

  结果这位新上司,前后在军械库待了不到一炷香,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

  “这……”

  王坤旁边一个年轻小校挠了挠头。

  “石大人,这就走了?”

  另一个老兵咂了咂嘴。

  “冯千户刚走,他也走了?

  这位石大人……是真不拿这差事当回事啊。”

  王坤回过神来,笑骂道:

  “你懂个屁!这是好事儿!

  人家志不在此,咱们该咋样还咋样,都别给石大人添乱,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众人哄笑着应了一声,紧绷了半天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王坤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库房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朝石磊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位年轻大人……绝非池中之物啊。”

  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有人搬了条凳到树荫下乘凉。

  有人从怀里摸出骰子吆喝着开赌。

  还有人干脆靠着库房墙根打起了盹儿。

  石磊策马走在官道上,身后的嬉闹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远。

  他勾了勾嘴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军械库那些人怎么混日子,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账目清楚,别给他惹麻烦。

  其余的一切照旧,相安无事最好。

  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马蹄踏着碎石路,一路朝家的方向跑去。

  远处山峦起伏,天色尚早,还能赶得上和媳妇儿进山。

  石磊到家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屋檐。

  他把马拴在屋门前的榆树上,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正房的门帘就掀开了。

  母亲秦氏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一见他便问。

  “磊子,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是不是营里出了什么事?”

  石磊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没事,是好事。”

  他把母亲扶回屋里坐下。

  弟弟小石头和妹妹石兰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李嫣然从灶房那边掀帘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野菜,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石磊把调令下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以后我管军械库,清闲差事,在家的时候就多了,还能常陪着嫣然进山。

  秦氏听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说了三个“好”字。

  小石头一把抱住石磊的胳膊,仰着脸笑起来。

  “哥,那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在家了?继祖母她们再来欺负我们和娘,你就能赶她们走了!”

  石兰也凑过来,拉着石磊的衣角不放,眼睛亮晶晶的。

  石磊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很。

  “放心吧,哥在家,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李嫣然。

  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温柔又漂亮。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石磊说道:

  “你跟我站在就上山吧。”

  “好。”

  李嫣然点点头,解了围裙,去里屋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拿上了竹背篓。

  石家的马车就停在院外的柴棚里。这辆车在村里是独一份。

  边关这地方,牛能耕地,驴能拉磨拖东西,都算正经牲口。

  马这东西,吃得多、干不了农活,养一匹的花费,够养三口人了。

  所以村里百十户人家,没有一户养得起马车。

  石家把马车赶回来的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围着那匹枣红马稀罕得不行。

  今日近山,不用挂车架子。

  石磊扶着李嫣然坐上马背,自己牵着马往外走。

  刚出巷口,迎面就碰上了几个村里人。

  打头的是住在村东头的李寡妇,手里挎着个篮子。一看见石磊那高大健硕的马匹,就堆起了笑脸。

  “哟,是石磊啊,又带你媳妇儿出门呐?这是又上哪儿发财去啊?”

  旁边一个穿着破褂子的闲汉,也凑过来,正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的二蛋子,

  他嬉皮笑脸地说道:

  “石哥,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有啥赚钱的门路,可别忘了咱们乡亲啊!

  你看我这一天天的,都快揭不开锅了。”

  石磊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只道:

  “进山采点山货,碰碰运气。”

  他脚步没停,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了。

  身后,二蛋子还在那儿抻着脖子看,嘴里嘟囔着。

  “人家是百户大人,哪看得上咱们。”

  石磊只当没听见。

  出村上了官道,石磊翻身上马,把李嫣然圈在怀里。

  一抖缰绳,枣红马撒开蹄子朝深山方向跑了起来。

  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李嫣然靠在他怀里,嘴角一直翘着。

  两人心里都揣着不小的期待。

  上回进山,一根百年野山参卖了足足一千六两银子。

  还有灵芝、肉苁蓉,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回落了清闲差事,往后能常进山了。

  要是再碰上一两样好东西,那一千两的缺口不就有着落了吗?

  石磊心里盘算着这些,马蹄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到了山脚下,石磊翻身下马。

  山路崎岖陡峭,他干脆让李嫣然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李嫣然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石磊牵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们照旧去了北坡那片老林子。

  上回就是在北坡的背阴面,挖到那根百年老参。

  这回,两人沿着上回的路线,仔细搜了一遍。

  石磊在前面用柴刀开路,李嫣然不时让马停下来,下马仔细辨认地上的草木。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李嫣然蹲在一棵枯倒的松树旁,用木棍拨开腐烂的松针。

  底下除了几丛普通的七叶一枝花,连山参的叶子都没见着。

  她直起腰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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