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侧的呼延瑾,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那张脸……不是一般的像。

  他袖子里那两只手,暗暗攥紧了。

  当年,他长嫂下落不明,一直是他一块心病。

  那时候,他长嫂已经怀了身孕。

  这些年,他派人四处查访。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心里,始终不托底。

  可这一刻。

  他几乎能断定,台下这个青年,就是他大哥留下的血脉。

  看这岁数,该是他大哥的孙子。

  旁人只议论长得像。

  他不一样。

  他跟兄长朝夕相处过,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只在左边脸颊上,单面有一个梨涡。

  除了这一点,他发力时绷紧的双唇。

  那眉眼。

  那沉静的气质。

  那不骄不躁的神态。

  跟他大哥,简直一模一样。

  石磊对众老臣的猜测,并未听清,只当是在议论他的力气。

  这当然不是石磊的全部力气。

  当初赵虎找他麻烦,让他背着三百斤的原木,在教场跑三十圈。

  那么大的教场,他也跑下来了。

  这三百斤的掇石,不过是举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他若不是担心表现得太过异类,也不用憋这口气,把脸憋红,装出几分吃力的样子。

  这时,台上太子突然喝了一声。

  “好!”

  太子一开口,众人立刻跟着附和。

  “好!”

  “好力气!”

  赞叹声此起彼伏。

  “此人前程,不可限量。”

  “是啊,这般年纪,这般身手。”

  夸得石磊这么稳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太子没让他下台,他便站在那儿,没动。

  等着太子还有什么话。

  果然,没一会儿,太子像是自问一般,开了口。

  “孤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他顿了顿。

  “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位故人。”

  这话一出。

  呼延瑾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说,可管不了别人的嘴。

  兵部那个看出端倪的老臣,张口就答。

  “回禀太子殿下,此人与当年早逝的呼延灼世子,可以说是十分相像。”

  太子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

  “是了。”

  他缓缓道。

  “就是呼延世子。

  那时孤还小,可经常会在宫宴上见到他。

  他可是位勇猛的武将,曾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

  他叹了口气。

  “只可惜,天妒英才。

  若呼延世子还在北境,胡人哪敢这般猖狂。”

  太子这话,没引起在场的武将不满。

  他们反而个个露出赞同的神色。

  呼延灼那短暂又辉煌的一生,确实无人能及。

  众人也只是议论了几句。

  并没有把石磊,和当年的呼延世子,真正连到一处。

  只当是芸芸众生里,恰好碰上两个长得像的。

  议论过后,太子挥了挥手。

  石磊躬身行礼,走下比武台。

  后头又有几个举三百斤掇石的。

  他们没石磊那样轻松的神色。

  可一个个,也都拿到了优等。

  这一轮比完,也就过了半个时辰。

  底下一轮,是武功路数比试。

  会拳脚的,打一趟拳。

  会刀法的,舞一趟刀。

  会使枪的,就提枪上阵。

  会剑的,就亮剑法。

  各人都用最拿手的功夫,上台走一趟。

  这一轮,观赏价值极高。

  能站到这儿的,就算出身世家,从小学的也是君子六艺。

  有的从小被家族盯着,逼着练。

  哪怕那些整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手上也都有两下。

  沈砚舟上了台。

  他提剑。

  起手,一招直刺,跟着挽了个剑花。

  身法看得出来,有些生疏。

  可这一趟剑舞下来,也算行云流水,起码架势还在。

  底下有人叫好。

  他收剑下台,擦了擦额角。

  这一轮里,世家公子们反倒占了上风。

  他们从小请的教习、武师,家里传的剑术枪法,都不是边关能比的。

  那些寒门爬上来的武举,还有边城军户,在这一轮,就吃了亏。

  所谓穷学文,富学武。

  学武,是花费最多的。

  光请个武师,就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

  轮到石磊。

  他走到兵器架前,并没提惯用的刀。

  那套刀法,是他自己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粗糙得很。

  他一伸手,取了杆红缨枪。

  枪杆一抖,红缨一甩。

  站定便起手。

  这一套枪法,是他爹石勇教给他的——呼延家枪法。

  当年他爹能得到这套枪法,也沾了他那张脸的光。

  有些老将,念着早逝的呼延将军。

  见石勇长得跟呼延灼一模一样,便把他带在身边。

  把一套残缺不全的呼延家枪法,教给了他。

  那老将当年,曾常跟在呼延灼身边操练,偷偷看会的。

  呼延将军走了四十多年,至今仍常被人提起。

  尤其是石磊年少、他爹年轻的时候,营里总有人打趣石勇。

  说他说不定是呼延将军,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石勇从来不敢拿自己跟那位大将军比。

  每次有人这么说,他都劝人别胡说。

  后来,营里的老兵渐渐少了。

  石磊入营的时候,这事,已经没什么人提了。

  如今,他在这台上,把呼延家枪法舞起来。

  底下,又议论开了。

  “这一套,是呼延家的枪法吧?”

  “像!真像!”

  “他会不会真是呼延将军的血脉吧?”

  “不好说,将军在边关征战多年,留个血脉,也不奇怪。”

  “当年呼延世子出事,他夫人一直下落不明。

  听说那时候,他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众人越说越像。

  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一旁的呼延瑾,看着台上那个身影。

  整颗心,沉了下去。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除掉这个人。

  当年,他好不容易害死了亲大哥,才拿到那个世袭的爵位。

  那么多脏事,他都干了。

  绝不能临老了,被大哥留下的一条血脉,把爵位抢走。

  可他这会儿,一个字不敢露。

  甚至还得硬着头皮,跟着附和两句。

  “是啊,这年轻人,看着跟我长兄真像。”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但只是此人眉眼,跟我家兄还是有很大区别。

  乍一看像,仔细一看,就越来越不像了。”

  他这一说,也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是啊,盯着看久了,又觉得不那么像了。”

  这是人的一种惯性。

  就像一个字,你明明认识。

  可盯着它看,拆开看,看久了,就觉得陌生了。

  像是从没见过一样,甚至会觉得,这个字是这么写吗?

  更何况,呼延灼去世,已经四十年了。

  不是至亲,谁还能把他的音容笑貌,记得一分不差。

  呼延灼的亲弟弟都说了,眉眼不太像。

  众人也就不再揪着这事议论。

  石磊打完枪,朝台上众人一一拱手。

  他正要下台。

  太子忽然叫住了他。

  “后生,你可是与呼延家,有什么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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