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也回过头,上来就是一脚。

  “让你拉着我们一块儿闹!”

  断手的人被踹倒在雪地里,半边身子都埋进雪中。

  “我撺掇你们,你们不也骂了?你们不也想吃肉吗?”

  他趴在地上,声音哆嗦。

  “怎么着,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你还敢说!”

  又是一脚。

  断手的人不再求饶了。

  他趴在地上,回骂起来。

  “我贪心,你们不贪?我骂人,你们没骂?你们冤枉吗!”

  两边在雪地里撕扯起来。

  拳、脚齐上。

  那断了一半的胳膊,血流得更凶了。

  打到最后,都没了力气。

  前头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别管他们了。”

  “别扔下我们!”

  断手的人在地上喊。

  “这天,你们把我们扔下,我们就死了!”

  没人回头,那几个人越走越快。

  断手的人趴在雪地里,喊了几声,声音就哑了。

  前头的人,奔着别的庄子去了。

  第一家。

  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行行好,收我们几个人吧。我们有力气,能干活。”

  里头的人往外看了一眼,摇头。

  “不收。”

  “我们能干活!真的!”

  “我家也没余粮,赶紧走吧。”

  门关上了。

  第二家。

  “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有力气,能干活,给口吃的就行。”

  “庄子不要人,我们自己都吃不饱。”

  门关上了。

  第三家。

  “求求了,就收我们几个,我们什么活都能干。”

  “走吧走吧,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养外人。”

  第四家。

  “我们有力气,真的,我们不白吃。”

  “有力气也不行,我们也没粮了。”

  一连走了四五个庄子,没一个肯收。

  天渐渐黑了。

  他们又往城里走。

  城门口,官兵举着火把拦着。

  “流民不许进城!”

  “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有力气,我们能干活!”

  “不许进就是不许进,要饭到城外去。”

  他们被推了回来。

  没办法,只能往城门外墙角那一片去。

  那里黑压压一片人。

  老远就闻着一股臭味。

  走近了看,更惨。

  有人的耳朵冻裂了,翻着白茬。

  有人的嘴唇裂开,一说话就流血。

  有人的手肿得像馒头,青紫色,指头都弯不了。

  有妇人抱着孩子。

  那孩子一动不动。

  妇人也不哭了。

  就那么抱着,眼睛直勾勾的,像死了一样。

  风从城墙上头卷下来。

  他们几个人找了个墙根,缩在一起。

  身上的厚衣裳还在。

  他们还没意识到,这身衣裳,在这群人里有多扎眼。

  有人先看见了。

  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过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流民慢慢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接着,第二个也站起来。

  第三个。

  黑压压的一片,围了过来。

  被围住的人抬头一看,他们被一片黑影遮住了。

  “你们干什么?”

  没人答话。

  一只手先伸过来,扯住一个人的衣领。

  “刺啦”一声。

  衣裳被撕开。

  “别抢我的衣裳!”

  “我冷!”

  “别扒!别扒!”

  一片混乱。

  拳脚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

  他们本来就饿,本来就是软脚虾。

  完全打不过。

  一件件衣裳被剥下来。

  “别扒了……求求你们……”

  没人听。

  衣裳被抢光了。

  他们赤条条地缩在雪地里。

  第一个先哭了。

  他一哭,其他人也跟着哭起来。

  “我不该贪心……”

  有人一边哭一边说。

  “咱们就该跟着一块儿干活。

  人家老娘们都去地里了,人家都干得动,咱们怎么就不行?

  咱们就是懒。”

  “能不能回去求他们?”

  “你回去?你不怕被乱棍打死?”

  “可在这儿,也是死。”

  没人再答话。

  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们想着,熬一宿。

  天亮就好了。

  可他们不知道北境的夜,与南地不同。

  后半夜,风停了。

  天没亮,可冷得比先前更狠。

  那种冷,是从脚底板往上钻的。

  先是脚趾头麻了。

  接着是小腿。

  再接着,是膝盖。

  有人动了动。

  “咋这么冷……”

  旁边的人没答话,只能听到牙齿打战的声音。

  那人伸手去摸旁边人的脸。

  手一碰,冰的没有温度,冻僵了。

  “你……”

  那人自己也觉得嘴唇硬了。

  呼出来的气,在眼前结成了白霜。

  “我咋动不了了……”

  风一吹。

  雪落在他们肩上,没化。

  落在脸上,也没化。

  天亮了。

  温泉庄子上工的人,成群结队往地里走。

  有人眼尖,先看见的。

  “哎,那不是昨天被赶出去的吗?”

  几个人停下脚。

  再往前走几步,看清了。

  那几个断手的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胳膊上流出来的血,把雪地洇出几道暗红的印子。

  人已经硬了。

  有一个断手的人,脸朝上。

  眼睛没闭。

  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霜。

  “冻死了……”

  有个上工的老汉,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

  “这北境夜里的冷,他哪知道。

  他们打南边来的,以为夜里不算啥。”

  旁边一个小伙子接话。

  “昨天他们被赶出去,这才一宿……”

  “一宿就够要命了。”

  几个人没再说话。

  上工的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地里走。

  他们虽然很冷,但干起活来,明显比之前更卖力了。

  所有人蹲在地头,扒开雪,刨出冻白菜。

  “咱们还真不懂,这白菜冻了还能吃。”

  他把白菜抱起来,装在车上。

  带队干活的人见车都装满了,便催促道:

  “都给城里庄子上送去。”

  几个人把车往城门口赶。

  到了城门,发现门口那一圈人全冻在地上。

  白花花一片。

  有耳朵冻裂的。

  有嘴唇翻着白茬的。

  有手肿得青紫的。

  衣裳却全没了。

  有人认出来。

  “这不是昨天被赶出去的人吗?一宿就死了。”

  有人又问:

  “衣裳咋没了?”

  “应该被城外的流民扒了。

  石爷发的单衣,在别人眼里也是好东西。”

  他们看着雪地里那些冻硬的尸首,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押车的流民开口了。

  “人哪,得知道好歹。”

  他搓着手,看着地上。

  “咱们从南边一路逃过来,路过多少财主,谁给过咱们一口饭?”

  “连官府都不管咱们。”

  “好不容易有人到这儿来了,给咱们饭吃,给咱们工作,还给咱们建房子。

  哪能嫌吃得不好,嫌干活累。”

  他顿了顿。

  “这北境一宿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有石爷收留,咱们也得死!”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

  “就是,石爷收留咱们,是恩德。

  咱们要是不干了,后头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这是多好的日子,非得作。”

  几个人说着,推着车,绕开城门那一圈冻僵的人,把白菜送进了城里的庄子上。

  三天后,柳扶摇亲自上了石家山庄。

  石磊在议事厅见得她。

  他给她倒了茶。

  “可是有什么事?”

  柳扶摇摇头。

  “不是青州的事。”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没喝。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信,想见你,谈笔生意。”

  “谁?”

  “君城的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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