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月,天气一直不错。

  地里粮食陆续收上来,场上晒满了苞米和大豆。

  院墙外头码着柴垛,家家门口都堆着新粮。

  不少人脸上有了笑。

  “今年是个丰收年。”

  收完了庄稼,又忙着种白菜、萝卜。

  还有人家种了一茬早熟的番薯。

  地头地脚,全不空着。

  有人一边种,一边跟人唠嗑。

  “石磊先前说灾年,我倒瞧今年挺好。”

  “可不是,南方旱涝跟咱北境不搭界。

  今年这收成,比往年都强。”

  “要我说,石磊就是钱多了,想得多。”

  “管他呢,他收他的,咱种咱的。

  顾好眼下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才是正事。”

  石磊本来不想跟村里的人说他的预测,因为有些人确实嘴不好。

  可一想到还有些人品不错,也跟着他干活的乡亲,就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所以村里这些议论,他都不用打听,也能猜个大概。

  人们陆陆续续忙完了秋收,许多庄稼汉还添了些小酒。

  石家山庄那边,也收了土豆。

  温泉庄子外头,粮仓又满了两个。

  好景不长,天就变了。

  那天后半夜,天开始下雪。

  起初下的不大,稀稀拉拉。

  到了天亮,雪片就大起来了。

  鹅毛一样,雾蒙蒙一片。

  一上午没停。

  到下午,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面。

  第二天还在下。

  第三天,雪才渐渐小下来。

  等雪停的时候,整个边关,全白了。

  雪厚的地方,足足有三尺。

  北境这地方,往年也下雪,可这么早、这么大的雪,谁都没见过。

  雪停那天,村里人扫开门前雪往外走。

  一个老汉先到了场院。

  他昨天还来看过,场上晒着两亩地的苞米。

  眼下只剩一个鼓包。

  他蹲下去,用手扒。

  雪硬,扒了半天,才扒出底下一点。

  他把苞米拽出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穗子上全是冰。

  苞米粒冻得发黑,捏一下,一股冰水从指缝里淌出来。

  他手一松,苞米掉回雪里。

  “废了……”

  他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

  “全废了。”

  他猛地弯下腰,两只手往雪里刨。

  越刨越急。

  刨出一穗,是坏的。

  再刨一穗,还是坏的。

  他把那两穗苞米抱在怀里,蹲在雪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到后来,他干脆坐下了。

  一个老汉,坐在三尺深的雪地里,抱着两穗冻坏的苞米,呜呜地哭。

  旁边地头,一个妇人抱着簸箕,半天没动。

  她家那半亩白菜,雪底下只剩一层冻蔫的叶子。

  她蹲下去,掰了一棵。

  叶子一碰就碎,菜心早成了冰坨子。

  她把那棵白菜抱在怀里,舍不得扔。

  “这还没长成呐……”

  她声音发颤。

  “刚种上没几天,连菜心都没长出来。”

  她越说越哽,心里堵的厉害。

  村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骂天。

  有人摔铁锹。

  “说下雪就下雪!连个活路都不给人留!”

  “南方旱涝,北边暴雪,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这一季的粮,全在里面呢!”

  有人一边骂,一边拿铲子往雪里刨。

  刨出来的粮,都冻了,打下来,没等晾干就冻了。

  有的一家人蹲在场院上,也不说话,眼睛都直了。

  半晌,一个村汉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那穗苞米往地上一摔。

  “早听石磊的就好了!”

  他媳妇抹着眼泪。

  “那会儿你不是说,石磊想多了吗?”

  男人没接话。

  他蹲回去,双手抱着头。

  “我那时候还嫌他自以为是,现在好,全砸手里了。”

  也有人没骂,没哭。

  就蹲在自家场院上,盯着那一片白,半天不动。

  他心里清楚,今年这一季,算是白忙了。

  镇上那些山庄里,又是另一番愁。

  一个中型庄子。

  后半夜,庄主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本粮账。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管事的站在旁边,低声报数。

  “庄主,库里只剩十四天的粮了。”

  “什么?”

  “按人头算,最多十五天。”

  庄主揉了揉眉心。

  “山下没粮卖吗?”

  “有卖的,可价格翻了不止三倍,咱们存银子不够买多少的。”

  他顿了顿。

  “而且,这场雪一下,各处都缺粮。现在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庄主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茶早凉了。

  “庄子里有多少人?”

  “连家带口,一百七十多口。

  还有二十几个壮丁,是跟着咱们混的。

  “再没粮,人就要散了。”

  管事的看他一眼。

  “是啊,跟着咱们混,饭都吃不上,谁还留下卖命。”

  庄主把粮账合上,往桌上一扔。

  他往后靠,闭了闭眼。

  “之前石爷说,灾年怕是要连着来,我还笑他多事。

  那会儿他让我们多囤一些粮,多备一份药,我却没留。”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我嫌占仓,又嫌占银子。

  我还想着靠山吃山,药材长在山里,什么时候采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可好。”

  管事的低声问。

  “那山上的药材呢?

  先前采药队想留着明年再采的药,现在怎么办……”

  庄主猛地坐直。

  “你派人去看了吗,能不能抢挖回来些?”

  管事哭丧着脸。

  “这几天雪压得厉害,山路都封了。

  派的人好不容易上去看了看,全冻在山上了。

  品相再好,也废了。”

  庄主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值钱的药材,全废了。”

  堂屋里静下来。

  外头雪还在化,屋檐下滴着冷水。

  庄主重新坐下,一只手撑着额头。

  “你下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管事退出去。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一截,他也没动。

  黑石堡营地。

  董侯爷站在营门外,望着官道尽头。

  探马已经报了三回。

  头一回说粮队已过黑水坡。

  第二回说到了三十里铺。

  第三回说,进山口了。

  董侯爷拢了拢披风,没回帐里。

  他手下的亲兵也不敢劝。

  等了快一个时辰,官道上才见着车队影子。

  十几辆大车,压得车轴“吱呀”响。

  前头骑着匹高头大马的,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一身簇新的官服。

  董侯爷一眼就认出来。

  户部下来的运粮官,姓钱。

  钱粮官每年来两趟,边军都认识。

  车到了营门外,钱粮官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营地,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

  “董侯爷,路上雪大,来迟了。”

  董侯爷拱手还礼。

  “钱大人辛苦。”

  钱粮官笑了笑,从袖里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这一批,是头一趟。

  户部说了,先紧着边军要紧。

  剩下的,等天好了再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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