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见到韩军需时，是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临着东街，底下是卖布和杂货的铺子。
韩军需把地方选在这里，就是不想太招眼。
石磊上了二楼，韩军需已经在了。
他生得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竹青袍子，手上没拿官架子。
见石磊。进来，先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
“石百户，久仰了。”
石磊还了一礼。
“韩大人客气。”
两人分坐两边。
小二进来添了水，又退出去。
石磊没急着说话，只看着韩军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那文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来之前就拟好了。
韩军需把文书往石磊面前一推。
“军需上的事，咱们不绕弯。
前些日子那些事，我也听说了。
孙德茂出事后，这摊子就到了我手里。
别的不说，石百户的金疮药，在军中是什么口碑，我清楚。
这是军需采购文书，石百户先看看。”
石磊接过来，慢慢翻看。
韩军需也不催，端了茶慢慢喝。
石磊看得很细。
账期、数量、交付方式，一项项都过了目。
等看到最后，他才道：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账期，我想再提十日。
边关的路不好走，回款慢了，我那头周转不开。”
韩军需放下茶碗。
“成，就按石百户说的办。”
石磊道：
“回扣，我按三成给。
每批结算后，送到大人府上去。
韩大人信得过石某，往后也能长久。”
韩军需笑了一声：
“痛快，本官就愿意跟你这样的人办事。”
两人各执一册，画了押。
韩军需亲自给石磊添了茶，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把人送下楼。
石磊走后，亲随低声问道：
“大人，您今天这态度，是不是太软了？
他也就是个管军械库的小军户。
外头那些大商户，哪个见了您不得先递帖请安？
您倒好，还亲自添茶送客。”
韩军需看他一眼，没立刻说话。
亲随又补一句。
“我是替您不值。
他石磊在军营里，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回事。
凭您如今的位子，不必这么捧着。”
韩军需冷笑了一声。
“你懂个屁。”
亲随一噎。
韩军需撩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敲。
“孙德茂怎么倒的？
赵虎怎么死的？
这两个人，论官，论势，哪个不比一个百户强？
可眼下呢？
一个叫人挑了手脚，死得不明不白。
一个早埋土里了。
石磊呢？
他好端端坐着，还往四个军营里送药。
这是普通百户干得成的事？”
亲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看人不能只瞧官身。”
韩军需语气重了些。
“他买地、制药、养人、铺路，才几个月，就做成这样。
这黑石堡往后真要有什么人物，石磊头一个跑不掉。
你今日看人家那眼神，以为别人没察觉？
本官都不曾在他面前摆官威，你也不想想缘由。”
亲随脸色发白，低声说。
“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不敢小瞧他。”
韩军需哼了一声。
“知错就好。
这个人，只可交，不可得罪。
你若不把眼睛放亮，早晚要给我惹祸。”
他说完便起身，往楼下去了。
楼梯咯吱响了几声，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石磊的马，早没影了。
茶楼前，只留下几个小贩在收摊。
韩军需在门口站了站，才慢慢上了自己的马车。
亲随跟在后面，一路都低着头，没敢再多说一句。
石磊回到青龙山时，天已经擦黑。
山门里头早得了信。
篝火点起来了，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肉香混着酒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朗峰让人把几本账摊在堂屋的桌上。
栓子拨算盘，二奎念数。
黑石堡一处，三千瓶，每瓶十两，就是三万两。其他三处也差不多。
加在一起，总共回了十二万两银子。
石磊听完，点点头，先让栓子把三成利划出来。
那是给四个军需官的。
剩下的，留下药本和车马钱，再单提出一万两。
“这个钱，给山上的人分了。”
石磊说。
“采药的按出工算，谁采的好采的多，别弄混了。
死了的那六个兄弟，抚恤翻倍。
伤了的兄弟，照旧发药钱。”
栓子应下，又小声问。
“那还留不留点压库的？”
石磊道：
“压库另算，这是分给他们的，别往里掺。”
消息传出去，没一会儿，堂前就站满了人。
有青龙山的老人，有被通缉的老兵，还有些新来的半大小子。
全都挤在殿中，踮着脚往前看。
几口银箱被抬到台阶上。
箱子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
火光一照，亮得扎眼。
不少人当场就吸了口气。
“我的个乖乖。”
一个叫二壮的汉子伸长脖子。
“我这辈子头回见这么多银子。”
旁边人推他。
“没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
二壮也不恼，嘿嘿笑。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贺老九在后头骂。
“都别往前挤！银子又跑不了！一个一个来！”
石磊先念了抚恤名单。
念到谁家，人就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扶出来，她儿子是那六个兄弟之一。
栓子把银子包好，石磊亲手递过去。
“大娘，您以后没人养老，我管。”
石磊当着众人的面说。
老妇人抱着银子，嘴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东家，您心好……我儿子跟着你干事，不亏。”
石磊没多话，让人扶她下去。
后头有人低声说。
“峰哥跟的这东家，真不孬。”
朗峰就站在石磊旁边。
他看着石磊把银子一包一包发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动容。
有个小兄弟领了自己那一份，拿牙一咬，又乐。
“真家伙！”
有人喊：
“黑子，拿了钱去镇上找小寡妇不？”
黑子回头骂。
“去你娘的，老子先买双鞋！鞋底都穿漏了！”
众人哄笑。
石磊也笑了一下。
栓子在一旁喊道：
“都别光顾着乐，下季山里的药还等着采呢！大家可得多多出力啊，可不行偷懒！”
“那不能！”
“谁跟银子过不去啊！”
石磊见众人分了钱，又对贺老九道：
“今晚让人都吃顿好的，酒肉管够。别叫兄弟们觉得山上日子苦。”
贺老九哎了一声，回头就招呼人去抬酒。
几个年轻匪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朗峰把一本账收起来，低声道：
“你今晚这银子一撒，明日这山里，更没人有二心了。”
石磊道：
“要的就是这个。
药路要往外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他说着，朝火堆边走。
几个汉子正围在那儿吹牛，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停了嘴。
石磊从地上抄起一碗酒，朝众人举了举。
“这阵子，辛苦各位。”
老匪兵忙道：
“不辛苦！给石兄弟干活，比打劫强多了！”
旁边人也七嘴八舌。
“就是！还不用担惊受怕！”
“我娘都敢跟人说，我在做正经事了！”
石磊笑了笑，把酒饮尽。
火堆照得他半边脸发亮。
这些兄弟，是他最牢靠的根基，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茶楼临着东街，底下是卖布和杂货的铺子。
韩军需把地方选在这里，就是不想太招眼。
石磊上了二楼，韩军需已经在了。
他生得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竹青袍子，手上没拿官架子。
见石磊。进来，先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
“石百户，久仰了。”
石磊还了一礼。
“韩大人客气。”
两人分坐两边。
小二进来添了水，又退出去。
石磊没急着说话，只看着韩军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那文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来之前就拟好了。
韩军需把文书往石磊面前一推。
“军需上的事，咱们不绕弯。
前些日子那些事，我也听说了。
孙德茂出事后，这摊子就到了我手里。
别的不说，石百户的金疮药，在军中是什么口碑，我清楚。
这是军需采购文书，石百户先看看。”
石磊接过来，慢慢翻看。
韩军需也不催，端了茶慢慢喝。
石磊看得很细。
账期、数量、交付方式，一项项都过了目。
等看到最后，他才道：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账期，我想再提十日。
边关的路不好走，回款慢了，我那头周转不开。”
韩军需放下茶碗。
“成，就按石百户说的办。”
石磊道：
“回扣，我按三成给。
每批结算后，送到大人府上去。
韩大人信得过石某，往后也能长久。”
韩军需笑了一声：
“痛快，本官就愿意跟你这样的人办事。”
两人各执一册，画了押。
韩军需亲自给石磊添了茶，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把人送下楼。
石磊走后，亲随低声问道：
“大人，您今天这态度，是不是太软了？
他也就是个管军械库的小军户。
外头那些大商户，哪个见了您不得先递帖请安？
您倒好，还亲自添茶送客。”
韩军需看他一眼，没立刻说话。
亲随又补一句。
“我是替您不值。
他石磊在军营里，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回事。
凭您如今的位子，不必这么捧着。”
韩军需冷笑了一声。
“你懂个屁。”
亲随一噎。
韩军需撩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敲。
“孙德茂怎么倒的？
赵虎怎么死的？
这两个人，论官，论势，哪个不比一个百户强？
可眼下呢？
一个叫人挑了手脚，死得不明不白。
一个早埋土里了。
石磊呢？
他好端端坐着，还往四个军营里送药。
这是普通百户干得成的事？”
亲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看人不能只瞧官身。”
韩军需语气重了些。
“他买地、制药、养人、铺路，才几个月，就做成这样。
这黑石堡往后真要有什么人物，石磊头一个跑不掉。
你今日看人家那眼神，以为别人没察觉？
本官都不曾在他面前摆官威，你也不想想缘由。”
亲随脸色发白，低声说。
“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不敢小瞧他。”
韩军需哼了一声。
“知错就好。
这个人，只可交，不可得罪。
你若不把眼睛放亮，早晚要给我惹祸。”
他说完便起身，往楼下去了。
楼梯咯吱响了几声，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石磊的马，早没影了。
茶楼前，只留下几个小贩在收摊。
韩军需在门口站了站，才慢慢上了自己的马车。
亲随跟在后面，一路都低着头，没敢再多说一句。
石磊回到青龙山时，天已经擦黑。
山门里头早得了信。
篝火点起来了，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肉香混着酒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朗峰让人把几本账摊在堂屋的桌上。
栓子拨算盘，二奎念数。
黑石堡一处，三千瓶，每瓶十两，就是三万两。其他三处也差不多。
加在一起，总共回了十二万两银子。
石磊听完，点点头，先让栓子把三成利划出来。
那是给四个军需官的。
剩下的，留下药本和车马钱，再单提出一万两。
“这个钱，给山上的人分了。”
石磊说。
“采药的按出工算，谁采的好采的多，别弄混了。
死了的那六个兄弟，抚恤翻倍。
伤了的兄弟，照旧发药钱。”
栓子应下，又小声问。
“那还留不留点压库的？”
石磊道：
“压库另算，这是分给他们的，别往里掺。”
消息传出去，没一会儿，堂前就站满了人。
有青龙山的老人，有被通缉的老兵，还有些新来的半大小子。
全都挤在殿中，踮着脚往前看。
几口银箱被抬到台阶上。
箱子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
火光一照，亮得扎眼。
不少人当场就吸了口气。
“我的个乖乖。”
一个叫二壮的汉子伸长脖子。
“我这辈子头回见这么多银子。”
旁边人推他。
“没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
二壮也不恼，嘿嘿笑。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贺老九在后头骂。
“都别往前挤！银子又跑不了！一个一个来！”
石磊先念了抚恤名单。
念到谁家，人就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扶出来，她儿子是那六个兄弟之一。
栓子把银子包好，石磊亲手递过去。
“大娘，您以后没人养老，我管。”
石磊当着众人的面说。
老妇人抱着银子，嘴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东家，您心好……我儿子跟着你干事，不亏。”
石磊没多话，让人扶她下去。
后头有人低声说。
“峰哥跟的这东家，真不孬。”
朗峰就站在石磊旁边。
他看着石磊把银子一包一包发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动容。
有个小兄弟领了自己那一份，拿牙一咬，又乐。
“真家伙！”
有人喊：
“黑子，拿了钱去镇上找小寡妇不？”
黑子回头骂。
“去你娘的，老子先买双鞋！鞋底都穿漏了！”
众人哄笑。
石磊也笑了一下。
栓子在一旁喊道：
“都别光顾着乐，下季山里的药还等着采呢！大家可得多多出力啊，可不行偷懒！”
“那不能！”
“谁跟银子过不去啊！”
石磊见众人分了钱，又对贺老九道：
“今晚让人都吃顿好的，酒肉管够。别叫兄弟们觉得山上日子苦。”
贺老九哎了一声，回头就招呼人去抬酒。
几个年轻匪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朗峰把一本账收起来，低声道：
“你今晚这银子一撒，明日这山里，更没人有二心了。”
石磊道：
“要的就是这个。
药路要往外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他说着，朝火堆边走。
几个汉子正围在那儿吹牛，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停了嘴。
石磊从地上抄起一碗酒，朝众人举了举。
“这阵子，辛苦各位。”
老匪兵忙道：
“不辛苦！给石兄弟干活，比打劫强多了！”
旁边人也七嘴八舌。
“就是！还不用担惊受怕！”
“我娘都敢跟人说，我在做正经事了！”
石磊笑了笑，把酒饮尽。
火堆照得他半边脸发亮。
这些兄弟，是他最牢靠的根基，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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