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才刚来庄子上，这是什么时候见过他们的？”
“我阿弟与那个叫许川的后生早些时候就认识，今日晌午我碰巧出去一趟，在官道边上借了他们的马，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许川，还有一个也姓许，叫许什么来着？”
林予思故意装作没记清两人的名字，试探王庄头的反应。
“那就是他们了，岁数最大的叫许川，您说的这个叫许彦，还有个小弟，叫许桃，一共三个人。”
林予思没有放过对方一丝的表情变化，见他脸上神色如常，把几人名字记得清楚又叫得自然，倒不像是提起生人的语气，反而像是自家小辈，这是怎么回事？
“庄头倒是把名字都记住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对方低下头没敢直视林予思。
“说来也是巧了，一个多月前，我去附近的草集卖鸡蛋，是在草集上遇见的他们，周围都是卖鸡蛋、卖肉卖菜的，就他们三个人卖马，太显眼了，但站那儿大半天也没人买他们的马。”
王庄头略微顿了顿。
“我瞧他们虽穿得破旧，但马匹精神，不像是偷啊抢来的，就凑过去问了句价，哎呦不得了！一匹马要三十贯，这谁买得起啊？”
他绘声绘色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自己眼前比划着，林予思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心中一动，三十贯，正是她估算的那匹中毒病马的价值。
从她昨日借他们的那匹黑马来看，马匹脚力还算足，跑得也快，毛色也够纯，甚至比李大哥借给她们的那匹黄马都要好上三分。
三十贯的价格不算高，虽然这王庄头叫唤买不起，但人家确实没有胡乱要价，倒是实诚人了？
“然后呢？”
“然后那年纪最大的后生，叫许川的，跟我说了实话。”
王庄头叹了口气。
“说他们是边境刚打了胜仗退下来的，爹娘这两年没了，回乡投亲找不着人，攒下的银子不多，还是在战场上立了点功这才折了价，买得起带伤退下的老马，马匹还有文书呢，不是赃物。”
战马属于官方严格管控的重要战略资源。
平民和商人虽然也能买到马，但不论是马匹的品种、身高，以及外观，都和战马有着明显区别，自己当时只顾着借马快些去请郎中，还真没细看。
如今想来，那两匹黑马确实比秦郎中骑的黄骠马要高大些，也更健壮些。
且她见过的马以黄马或杂色马居多，像昨日那种纯黑马确实罕见，她以前也从没见过，说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战马可信度很高，那这两匹马的来历应当多半是真的了。
能接触到战马，那这许川多半确实是从军中回来的，这点也与对方和阿弟所说的话能对得上。
林予思静静听着，眼神示意继续说。
“我瞧他们可怜，又想起……想起我那两个外甥，就多问了几句。”
王庄头的声音，略微低下去些。
“林娘子可知道西南打的那场仗？”
“听说过一些，说是近些日子打赢了，只是战况十分惨烈。”
“是啊，惨啊。”
王庄头面露苦色，他摇了摇头，眼神空了一瞬。
“我有两个外甥，两年前大的十九小的才十七，就是为了打那场仗，两人都被官差拉走了，我小妹哭晕过去三次，可有什么用？朝廷征发，不去就是逃兵要砍头的。”
听到这，林予思一时也有些触动，自己两个弟弟是因为年纪小才逃过一劫，她声音下意识更柔和了些。
“后来呢？”
“就在上个月，老大回来了，断了一条腿，也是左腿，成了老赵那样拄着拐，但好歹……留了条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老二却没和他大哥一起回来。”
王庄头再也忍不住，他转过头去赶忙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
“和他们一起走的同乡，二十来个只回来了五个，有两个残了，剩下三个都带着伤。”
林予诚在一旁倒吸凉气，拳头微微捏紧，林予思也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顿时就明白王庄头为什么收留许川几人了。
“所以你见到许川他们……”
“就像看见了我没回来的那个外甥。”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时间被拉去打仗的，也差不多一个时间回来，他们能手脚齐全返乡，属实是命硬！我瞧着心里又难受，又替他们爹娘高兴，要是他们的爹娘还在的话，这一家人该多好啊。”
王庄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老泪纵横，他又抹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哽咽着继续开口。
“那天在草集，我问他们晚上住哪儿，他们说盘缠没了，马卖不出去住不起客栈，打算在附近的破庙凑合。
那破庙荒废多少年了，一个不小心，墙塌下来压着人都不一定。我就说，我家有个旧柴房，虽然破，好歹能安全些……”
林予思脑中飞快运转，王庄头这番说辞很自然，一个失去外甥的长辈看到同样命运的年轻人，心生恻隐收留他们，逻辑通顺，情感真实。
许川三人“卖马”的理由也合理，退伍兵常见的安置方式之一，就是折价购买战马，有文书，说明身份经得起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来处应该没毛病。
但身手好，不见得人品就好，同情心不能代替判断，该有的警惕不能少，林予思再问：“那他们在庄子上这一个多月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
王大有立刻回答。
“修篱笆、喂蚕、挑水、喂牲口，还帮我家里翻了菜地，这两日正帮老赵家的菜地除草呢！”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他们那两匹马，前些天一直借给庄子上的佃户犁地用呢，老赵家那亩菜地土硬得很，往年两个孩子用锄头刨，用铁锹挖，费力得很，今年用马拉犁，快多了。”
听到这，林予思睫毛微颤。
这倒是意外信息，马匹可是重要资产，换了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借给别人犁地用，许川他们倒是大方，好像看起来真的人挺好的？
“我阿弟与那个叫许川的后生早些时候就认识，今日晌午我碰巧出去一趟，在官道边上借了他们的马，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许川，还有一个也姓许，叫许什么来着？”
林予思故意装作没记清两人的名字，试探王庄头的反应。
“那就是他们了，岁数最大的叫许川，您说的这个叫许彦，还有个小弟，叫许桃，一共三个人。”
林予思没有放过对方一丝的表情变化，见他脸上神色如常，把几人名字记得清楚又叫得自然，倒不像是提起生人的语气，反而像是自家小辈，这是怎么回事？
“庄头倒是把名字都记住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对方低下头没敢直视林予思。
“说来也是巧了，一个多月前，我去附近的草集卖鸡蛋，是在草集上遇见的他们，周围都是卖鸡蛋、卖肉卖菜的，就他们三个人卖马，太显眼了，但站那儿大半天也没人买他们的马。”
王庄头略微顿了顿。
“我瞧他们虽穿得破旧，但马匹精神，不像是偷啊抢来的，就凑过去问了句价，哎呦不得了！一匹马要三十贯，这谁买得起啊？”
他绘声绘色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自己眼前比划着，林予思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心中一动，三十贯，正是她估算的那匹中毒病马的价值。
从她昨日借他们的那匹黑马来看，马匹脚力还算足，跑得也快，毛色也够纯，甚至比李大哥借给她们的那匹黄马都要好上三分。
三十贯的价格不算高，虽然这王庄头叫唤买不起，但人家确实没有胡乱要价，倒是实诚人了？
“然后呢？”
“然后那年纪最大的后生，叫许川的，跟我说了实话。”
王庄头叹了口气。
“说他们是边境刚打了胜仗退下来的，爹娘这两年没了，回乡投亲找不着人，攒下的银子不多，还是在战场上立了点功这才折了价，买得起带伤退下的老马，马匹还有文书呢，不是赃物。”
战马属于官方严格管控的重要战略资源。
平民和商人虽然也能买到马，但不论是马匹的品种、身高，以及外观，都和战马有着明显区别，自己当时只顾着借马快些去请郎中，还真没细看。
如今想来，那两匹黑马确实比秦郎中骑的黄骠马要高大些，也更健壮些。
且她见过的马以黄马或杂色马居多，像昨日那种纯黑马确实罕见，她以前也从没见过，说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战马可信度很高，那这两匹马的来历应当多半是真的了。
能接触到战马，那这许川多半确实是从军中回来的，这点也与对方和阿弟所说的话能对得上。
林予思静静听着，眼神示意继续说。
“我瞧他们可怜，又想起……想起我那两个外甥，就多问了几句。”
王庄头的声音，略微低下去些。
“林娘子可知道西南打的那场仗？”
“听说过一些，说是近些日子打赢了，只是战况十分惨烈。”
“是啊，惨啊。”
王庄头面露苦色，他摇了摇头，眼神空了一瞬。
“我有两个外甥，两年前大的十九小的才十七，就是为了打那场仗，两人都被官差拉走了，我小妹哭晕过去三次，可有什么用？朝廷征发，不去就是逃兵要砍头的。”
听到这，林予思一时也有些触动，自己两个弟弟是因为年纪小才逃过一劫，她声音下意识更柔和了些。
“后来呢？”
“就在上个月，老大回来了，断了一条腿，也是左腿，成了老赵那样拄着拐，但好歹……留了条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老二却没和他大哥一起回来。”
王庄头再也忍不住，他转过头去赶忙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
“和他们一起走的同乡，二十来个只回来了五个，有两个残了，剩下三个都带着伤。”
林予诚在一旁倒吸凉气，拳头微微捏紧，林予思也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顿时就明白王庄头为什么收留许川几人了。
“所以你见到许川他们……”
“就像看见了我没回来的那个外甥。”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时间被拉去打仗的，也差不多一个时间回来，他们能手脚齐全返乡，属实是命硬！我瞧着心里又难受，又替他们爹娘高兴，要是他们的爹娘还在的话，这一家人该多好啊。”
王庄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老泪纵横，他又抹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哽咽着继续开口。
“那天在草集，我问他们晚上住哪儿，他们说盘缠没了，马卖不出去住不起客栈，打算在附近的破庙凑合。
那破庙荒废多少年了，一个不小心，墙塌下来压着人都不一定。我就说，我家有个旧柴房，虽然破，好歹能安全些……”
林予思脑中飞快运转，王庄头这番说辞很自然，一个失去外甥的长辈看到同样命运的年轻人，心生恻隐收留他们，逻辑通顺，情感真实。
许川三人“卖马”的理由也合理，退伍兵常见的安置方式之一，就是折价购买战马，有文书，说明身份经得起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来处应该没毛病。
但身手好，不见得人品就好，同情心不能代替判断，该有的警惕不能少，林予思再问：“那他们在庄子上这一个多月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
王大有立刻回答。
“修篱笆、喂蚕、挑水、喂牲口，还帮我家里翻了菜地，这两日正帮老赵家的菜地除草呢！”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他们那两匹马，前些天一直借给庄子上的佃户犁地用呢，老赵家那亩菜地土硬得很，往年两个孩子用锄头刨，用铁锹挖，费力得很，今年用马拉犁，快多了。”
听到这，林予思睫毛微颤。
这倒是意外信息，马匹可是重要资产，换了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借给别人犁地用，许川他们倒是大方，好像看起来真的人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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