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听罢强忍悲痛,想也未想就抬手发誓:

  “臣孟鸣霄今日在陛下面前对天起誓,此生若不拿出全部真心爱护六公主楚觅,若敢辜负公主,让公主因臣之背叛而痛苦,

  便让臣父叔长辈、不得善终,要臣战死沙场,饱受伤痛折磨而亡,死后尸身不归家,挫骨扬灰。

  臣迎娶公主后,若敢移情别恋再纳她人,与她人有子女,便让臣的庶子庶女生生世世,欠皇家的债,欠觅儿的债。

  要他们的后辈,最争气的子孙,父不慈子不孝,妻不贤夫无德,家室不安。

  要我孟家往后代代,纵使富贵不散,也会家宅不宁,论理纲常尽乱!”

  “好、好……”

  帝王听完誓言的全部,这才放心阖上双目:

  “今时今日,朕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唯一还担忧的,便是朕的女儿觅儿……

  既然阿霄你肯发如此毒誓,那朕,黄泉路上,也可走得安心些了。”

  十月初八,帝王崩逝。

  传位于同胞三弟安亲王,命亲王于先帝灵前继位。

  先帝葬入皇陵后,小公主大病了一场。

  小公主生病期间,一直暂住在将军府。

  对于小公主与小将军的婚事,新帝起初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小公主这一病,转眼,便到了新年伊始。

  过了年,小公主身体将好,宫内就开始着手准备小公主与小将军的婚礼了。

  当朝唯一嫡公主成婚,皇家自然得给六公主准备个大排场。

  二月初二,礼部那边开始走公主婚嫁流程。

  三书六礼,事事谨慎。

  光是公主出嫁的陪嫁箱子就有五百多抬。

  上巳节公主大婚之日,京城主道的红地毯从皇宫门口一路铺到将军府门外。

  长街两侧,皆是撒花瓣引路的宫女。

  五百侍女一千侍卫护送公主的凤辇前往将军府。

  后面跟着的,是绵延十里的红箱嫁妆。

  这场婚礼之盛大,轰动京城。

  黄昏时分,小将军一身喜袍,春风得意,伸手将凤辇上的新婚妻子接下来。

  牵着小公主的手,带小公主跨马鞍,迈进将军府大门。

  在宾客们的欢笑祝福声中,拜了天地……

  可就在即将礼成时,一名跌跌撞撞跑进将军府的太监打断了这场好事。

  “孟将军,孟小将军!边关急报,邻国十万大军来犯,短短三日已经抢走了我们三座城池!

  陛下宣两位将军即刻入宫觐见!”

  孟小将军亲刚成了一半,就被皇帝急召进了皇宫……

  公主身披嫁衣,惴惴不安地等了小将军一夜。

  天蒙蒙亮时,小将军与孟将军父子俩才打马归家。

  小将军下马后第一时间冲向等候在门口的公主,紧紧拥抱住公主,满心愧疚且不舍地低声道:

  “敌国来势汹汹,边关撑不住了。陛下急召朝中所有将军,命爹为主帅,我为副帅,点兵八万,支援边关……

  监军太监已经连夜去调兵了,再过一个时辰,天亮我们就要起程。

  觅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将最后一拜,补上。”

  公主委屈地抿了抿唇,虽心有万般难舍,但还是尽量控制情绪,安抚同样失落难舍的小将军:“好,我等你。”

  从脖子上取下一串红彤彤的珠串项链,放进小将军手里:

  “阿霄哥哥,这是我阿娘的遗物,是我外公给阿娘的嫁妆。

  阿娘临终前,将它留给了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想我了,你就拿出这串珠子看看。

  阿爹说,这红珠子叫南红,有驱邪保平安的功效,你把它带在身上,让它保你平安。”

  小公主说着,眼角倏然忍不住地湿了一片,乖乖抱住小将军的腰,歪头靠在小将军怀里: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我既嫁给了你,便此生此世,是你一人的。

  你若平安归来,我与你白头偕老,为你生儿育女。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伤了,我伺候你,你残了,我养你,你死了……我便为你守一辈子的寡。

  阿霄哥哥,你最好完好无损地回来,不然,我会哭到你心烦,哭到将军府发大水。”

  小将军心疼抚着爱人头发,眼眶发红地颔首:

  “我会平安归来,为了我的觅儿,也会,完好无损地归家。”

  “阿霄哥哥……”

  公主新婚第二日,驸马爷便跟着大军前往南境奔赴保家卫国的战场了。

  公主独自守着将军府,从桃花开,守到桃花落,守到榴花开,银杏叶落……

  边关在打仗,小将军的家书传回来得慢。

  整整半年,公主才收到小将军的三份家书。

  好在每一份,小将军都在同公主报平安,诉说边关行军打仗的日常。

  第一封书信里,夹着边关独有的春日凝雾花。

  第二封书信里,是一片树叶。

  第三封,是一朵粉色小野花。

  只是,比第四封家书先到的,是小将军带兵迎战,中了地方埋伏,全军覆没的噩耗……

  十月份的寒夜里,偌大的勤政殿内,端坐着她并不相熟的三叔父。

  新帝疲惫扶额,命太监将敌国送来的国书递给六公主。

  “前几年,我们一直在和裕国打仗,好不容易才争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次武国又打了过来。

  连年打仗,边关的百姓、将士扛不住,国库,也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开销。

  快到冬日了,将士们的冬衣还没缝制好,总不能让将士们挨着冻去前线杀敌吧……

  边关的情况也不大好,鸣霄现在生死不明,孟将军这个主帅也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朕派过去的将军,死了三个……那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勇猛大将!

  武国此番来势汹汹,扬言要一雪五十年前我国吞并他国十座城市,杀光他国三城百姓的前耻。

  这场仗,再不想法子议和,孟将军他们,都得死在战场上。”

  新帝从龙位上坐下来,亲自将跪在地上的侄女扶起来:

  “若是我们同意武国的议和条件,孟小将军现在生死不明,或许,等战事停了,他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同意……

  边关三十万大军,孟将军父子,还有身负重伤的那些虎将们,都活不下来。

  觅儿,现在你丈夫的生死,朝中虎将的生死,还有边关那些将士、百姓们的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你可要慎重考虑,一念救众生,一念,万劫不复啊。”

  国书从六公主的手里滑落,六公主泪流满面地昂头:

  “赔武国五座城池,还要送去一位和亲公主……三叔,我去和亲,鸣霄就能回来了吗?”

  新帝重叹:

  “你去和亲,两国就会止戈停战,朕才能派人去查鸣霄的下落,是生是死,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

  鸣霄现在只是下落不明,没有死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就证明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果,你不愿……两国战事不息,边关,是不会有人活下来的。”

  年轻的公主站在空荡荡的勤政殿内,忍受刺骨寒风,无声流了很久的眼泪。

  两个时辰后,公主出声,惊醒了已经疲倦扶额小憩良久的帝王:

  “三叔,我答应和亲,但你,得立刻派人帮我找阿霄哥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日后,公主盛装登上了和亲的马车。

  流着泪,踏上了前往邻国和亲的路程。

  帝王在议和书上签了字,赔了五座城池,赔了一位嫡公主。

  武国这才同意止戈议和。

  两个月后,和亲队伍到达武国。

  迎娶六公主的,是武国年近半百的皇帝。

  老皇帝封了六公主为安妃,对外宣称此封号意为公主乃保两国安稳和平的使者,实则,确实老皇帝在警告六公主入武国后宫,要安分守己。

  老皇帝年轻时也是位杀伐果断的狠人,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魔,为了顺利继位,几乎杀光了同父的兄弟姐妹。

  老皇帝于武国百姓而言,是位明君仁主。

  可对楚觅这个敌国公主而言,就是个嗜血狂魔。

  老皇帝是好皇帝,但私下也会有特殊癖好……

  比如喜欢喝人奶、用女子精血炼长生丹。

  以及……深信采阴补阳之术。

  小公主未满双十年华,入武国后宫第一天,就被老皇帝折磨了整整一夜。

  武国老皇帝是个极看重面子的老男人,年过四十后就不再纳新的嫔妃了。

  就为了能在史官笔下谋几句英明仁君的夸赞,也为了让百姓们多赞扬他几句勤政爱民、不好女色。

  可偏偏他又深谙此道,又极爱采阴补阳之术。

  后宫那些嫔妃,即便入宫晚的也有三十来岁,也生育过,是根本满足不了老皇帝的怪癖的。

  此次和亲公主入后宫,他正好能借两国和平邦交的幌子,理所应当地收下这位年轻的新妃嫔。

  而六公主这具年纪、不谙世事的身体,便成了老皇帝的最爱。

  六公主到底年纪小,和老皇帝的头一夜,就被老皇帝给折磨出了心理阴影。

  六公主原以为,以她的尴尬身份,就算被老皇帝宠幸一夜,后面也难逃深宫失宠,孤独终老的命运。

  可她低估了老皇帝对她身体的偏爱。

  伺候连续两个月,老皇帝夜夜去找她。

  怕她怀了身孕误事,还特意命人给她灌了绝子汤。

  原本后宫那些上了岁数的嫔妃还担心她深受皇帝喜爱,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地位。

  但听说皇帝给楚觅灌了绝子汤后,一时后宫所有妃子都放宽了心……

  毕竟,她们都明白,皇帝是拿楚觅当玩物了。

  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嫔妃,不会给后宫任何人造成影响。

  而短短两个月,楚觅就被老皇帝折磨得形销骨瘦,羸弱重病了。

  小公主在武国后宫受辱,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生死不明的孟鸣霄……

  可谁能料到,孟鸣霄一消失,就是五年。

  这五年时间,母国一直有书信传给小公主,可书信上的内容,永远都是……暂无小将军下落。

  思乡之情与对爱人的思念压垮了小公主,小公主开始变得精神恍惚……

  好几个深夜,都隐约看见爱人亡魂一身是血地从战场上归来。

  皇帝举国搜查,五年都找不到孟鸣霄,连小公主都慢慢相信,孟鸣霄已经死了。

  慢慢接受,爱人永久离开自己的事实。

  小公主不再主动写信问皇叔孟鸣霄可有消息了……

  楚觅与母国的联系,也渐渐断了。

  六年后。

  消失多年的孟鸣霄,突然带着妻子与女儿,出现在了京城长街上。

  孟将军闻讯匆匆赶去长街,找到孟鸣霄时,孟鸣霄正在给妻子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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