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灵和黑瞎子的出现是意外。

  吳谓现在回想,他最开始和他们接触,除了一些人物滤镜,可能潜意识中也把两人归为了同类。

  他的眼光继承了吳二白的精准,看人很少出错。

  张启灵和黑瞎子,一个沉默如雪,一个散漫如风,可他们身上都有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不轻易交给别人看的孤独。

  吳谓本能的惧怕,又下意识的被吸引。

  这么些年,他们经历了分离与圆满,也会一起经历更多的时间。

  张海客见吳谓有些走神,上前一步劝说道:“吳谓,回来吧。这里有你的族人,有你的族群。张家人才是你的同类。”

  吳谓回神,轻笑一声,说:“海客哥,我大概六亲缘浅。”

  “遇到吳家是个意外,也是幸运,我不敢贪心。”

  “你有想过以后吗?”张海客问道。

  “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的我吧。”吳谓说。

  “欢迎你们来看我。我也不否认血脉的牵连挥之不去。但是人总归是不同的。”

  “有人活百年,有人活瞬间。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活法。”

  张海客叹了口气,不禁说道:“太固执不是好事。”

  和大多数张家人的冷淡不同,吳谓身上有着带温度的冷漠。

  表面的温柔和讨喜或许是发自内心,但内心坚定到甚至是固执的地步。

  亲疏有别是吳谓的划分线。

  不幸的是,他们被划在了外面。

  “或许吧。”吳谓微笑着说。

  “要是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捡到你的是我。”张海客遗憾万分地说。

  吳谓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远处偷听的两人说:“小哥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吳谓,我们不是在逼你。我只是......”

  “你只是在担心我,我知道。”吳谓回答道。

  或许有私心,或许有谋划,但是吳谓不想深究。

  人的感情是相对的。

  没有付出真心的时候,是可以容忍瑕疵的。

  “二叔过段时间想来看你,可以吗?”张海客有些试探地说道。

  吳谓回头:“当然。”

  没等张海客高兴,吳谓又补充道:“小哥不反对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张海客摇摇头,最终只是说:“张家永远欢迎你们,也永远等你们。”

  吳谓轻轻挥了挥手:“下次见。”

  远处的张海默和张海楼也在胡同口伸出手挥了挥。

  ......

  小院里,在吳谓去送张家人后,张启灵就一直有些沉寂,靠在门框上望向外面。

  他难得想和人聊聊天,看着莫名焦躁又时不时笑一下的黑瞎子问道:“你在高兴什么?”

  黑瞎子闻言收敛了下,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喜悦,说:“多年心愿,可能要得偿所愿了。”

  张启灵微微惊讶,立刻对老友表达了祝福:“恭喜。”

  黑瞎子笑出大白牙:“同喜。”

  张启灵疑惑皱眉,他喜什么?

  黑瞎子并没有给张启灵解惑。

  他想起张启灵对吳谓复杂又纯粹的感情,问道:“哑巴,你觉得吳谓以后会怎样生活?”

  张启灵理所应当地说:“和我一起生活。”

  “还有吗?”黑瞎子问道。

  张启灵灵感迸发:“再养两只鸡。”

  “还有呢?”

  张启灵想起吳谓好像挺喜欢小动物,又补充道:“还有一只猫。”

  黑瞎子:“……”

  直接问道:“要是多个人呢?”

  张启灵问:“谁?”

  黑瞎子默不作声,指了指自己。

  张启灵面上露出思考,过了好一会才松口:“也……行。”

  黑瞎子:“?”

  什么叫也行?

  黑瞎子进一步试探:“那要是吳谓有了喜欢的人呢?”

  张启灵下意识皱起眉头,一丝抗拒率先涌了上来。

  黑瞎子接着说:“他要是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办?”

  张启灵不说话了,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他是不想的,但他也是愿意的。

  喜欢这个情绪,触及了张启灵的盲区。

  他的词汇量很难支持他说出内心的复杂想法。

  吳谓的平安和幸福是张启灵对自己的要求,吳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幸福,所以他是愿意的。

  但内心的抗拒感又骗不了人。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可能会与吳谓分开而产生的抗拒,还是其他。

  沉甸甸的“愿意”落在地上,没着落的“抗拒”漂浮在半空。

  活不痛快又死不干脆的情绪一直蔓延,让张启灵有些难受。

  黑瞎子看着张启灵的表情,开始后悔问这些问题了。

  他本意是想试探张启灵的态度,可看到张启灵难受,又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

  他好不容易被吳谓拉回人间,好不容易学会了为自己想一些事情。

  可把吳谓放在第一位的本能,还是压过了他自己的感受。

  “别想了,我随口问的。”

  张启灵听到了黑瞎子的话,但他却停不下来。

  自从吳谓从青铜门回来,张启灵就从未想过他们还要分开。

  吳谓说过要一直陪着他的,张启灵是真的当真的。

  汪家已经覆灭,张启灵不认为会有什么会让他们再次分离。

  但黑瞎子的话给张启灵一个新的问题:要是吳谓不想陪他了呢?

  要是吳谓有了更想陪着的人呢?

  张启灵的手指慢慢蜷曲,紧紧握拳。这个念头让他开始有些痛苦。

  他想见到吳谓,就是现在。

  恰好此时,吳谓推开大门,扬起笑脸:“我回来了。”

  张启灵大步走过来,盯着吳谓看了片刻:“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吳谓快速点头,他当然记得。

  张启灵想问“你现在会不会有了更想要陪着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怯懦这个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但是张启灵此时却感受到了这个词的重量。

  吳谓察觉到了张启灵的不对劲,往前凑了一步:“小哥,你怎么了?”

  张启灵看着吳谓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张了张嘴:“......没事。”

  吳谓不信,伸手拉住张启灵的袖子:“小哥,你说嘛。”

  张启灵被他拉着袖子,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后,会和我一起生活吗?”

  吳谓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启灵会问这个。

  点了点头:“当然啊。”

  张启灵又问:“会一直吗?”

  吳谓又点了点头:“当然会啊。”

  张启灵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那如果……你有更想陪着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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