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向来是行动派,说走就走。

  吳谓给吳二白打了个电话报备,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吳二白说:“吳谓,我能相信你吗?”

  吳谓的两次离开,在吳二白那里失去了信用。

  吳谓保证到:“小哥和瞎一起,我保证早点回来!”

  吳二白叹息一声:“去吧。”

  他总不能永远把人留在家里,世界之大,吳谓是自由的。

  挂了电话,三个人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西北的机票。

  现在的交通比九年前方便多了,不用像从前那样辗转几趟车,飞机几个小时就能到。

  飞机飞上高空的时候,吳谓侧头看着窗外散漫的白云。

  云层很厚,白得发亮,像是铺开的一卷棉花,没有尽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看似自由,却没有落脚点。

  对于被家庭禁锢的人来说,追求的可能是自由。

  但对吳谓这种被遗弃的孤儿来说,一生所追寻的其实就是归属感。

  吳谓是幸运的。

  穿越异世界这种事情都能碰到,还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

  吳谓也是不幸的。

  刻在心中的伤疤并没有随着换了身体就结束,依然在他变得漫长的生命中形成阵痛。

  这让吳谓形成了回避型依恋人格。渴望被爱,又害怕失去。

  但众人的温暖,又给了吳谓某种自信,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这种自信和吳谓的不配得感深深纠缠,让他在信任时不敢深信,怀疑时自我否定。

  惊弓之鸟一般,渴望着救赎,防备着人性的暗面。

  吳谓突然有种疲惫感,突如其来身心俱疲。

  他想要的其实差不多都得到了,家人,朋友,归属。

  但心中却还是不满足。

  吳谓深深爱着他们,却又始终不敢完全依恋。

  ‘吳谓,你到底要怎样呢?’吳谓在心中问自己。

  他一边不可控制地依赖他们,又在理智中主动远离。

  一边想理清楚自己的感情,一边又想逃往自己的舒适区。

  越想越是生起自弃,脑袋不自觉地磕向前面的座椅。

  还没有碰到,脑门就被一只手扶住了,后领也被拉住。

  吳谓睁开眼睛一看,黑瞎子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张启灵拉住了他的后领。

  “吳小谓,这是什么想不开?”黑瞎子调笑一般开口。

  吳谓挪开脑袋,闷闷地摇头。

  张启灵松开吳谓的领子,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睡觉。”

  吳谓感受到一旁黑瞎子暗戳戳的目光,本来想说不困的嘴巴又闭上了。

  顺从地靠在张启灵的肩膀上,当起了“逃兵”。

  张启灵身上那股皂角味总让人莫名安心,吳谓闭着眼睛,呼吸慢慢放缓。

  999本来是很讨厌黑瞎子的。

  这个世界只有它和吳谓互相了解,它带着类似于老父亲的视角,恨不得把妄想啃它家白菜的黑瞎子痛扁一顿。

  但999同样也了解吳谓。

  在吳谓纠结迷茫的瞬间,999开始期望黑瞎子能真的让吳谓打开心门,过得轻松肆意一些。

  眼见黑瞎子不说话,只是眼神沉沉地看着吳谓,999怒骂了一声不争气。还是要本系统自己来。

  在吳谓升起困意的时候,999的声音响起:‘你在担心什么?’

  吳谓睫毛颤动一下,困意稍退。

  他没打算瞒着999,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人对自己不美好的一面会下意识地躲避,哪怕是吳谓自己,也很难说出来。

  999却继续说着:‘你怕他们会离开吗?’

  吳谓犹豫一下:‘是。’

  999又问:‘你怕关系会变质?’

  吳谓这次都没有犹豫,直接说:‘是。’

  这是他最大的恐惧。

  吳谓得到的这些感情太过不易,也太过珍惜。

  珍惜到想让每个破坏关系的苗头都胎死腹中。

  ‘可是宿主,有没有可能你自己也会变?’

  吳谓立刻反驳:‘我不会……’

  他想说些什么来佐证,但999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你觉得不会有人永远爱你?’

  999这几天联系了不少情感系统,和他们取了经,此时化身情感大师,准备开导吳谓。

  这几个问题,对吳谓来说一个比一个犀利。

  吳谓又开始用玩笑的语气打岔:‘只能是人吗?就不能加个统?’

  999差点被吳谓带过去,下意识想说可以,又尽力把话题拉回来:‘别打岔,回答’

  吳谓严肃了些,想了好久,最终,有些干涩地说:‘是。’

  999问得更细:‘你觉得自己哪里不值得被人爱?’

  吳谓觉得很多,仔细剖析起来又很难组织语言。

  最终他只是列举了几条:‘冷漠,逃避,自私……’

  999一条条地反驳:‘冷漠的本质是理智。逃避,另一个层面看是谨慎。至于自私……宿主,请相信我的运算,这是人类的基因本能。’

  ‘况且,你的言行,称不上人类社会定义的自私。’

  等分析完,999又问:‘以上不成立。还有其他的吗?’

  吳谓这次想了很久,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999的语气中有种笑意:‘看吧。其实根本没有不被爱的理由,你只是习惯性的否定。’

  吳谓沉默了很久。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机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张启灵侧头看过来,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硌到。

  吳谓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我怕我不值得。’

  999开始心疼吳谓的上一世,都是因为上一世的缺爱和颠沛流离,让吳谓在得到爱后一次次的不确定,迟疑又退却。

  ‘那为什么要对他们好,他们很值得吗?’

  999根本不想等吳谓回答,带着强烈的“个统情绪”愤怒的说:

  ‘他们才是不值得,你有学识,有武力,有商业头脑,还有我,就算是不在这个世界,你一样会过得很好。’

  吳谓声音冷静:‘小9,你说的这些,都来自于这个世界,都来自于他们。’

  999继续说:‘因为你值得。你给了他们真心,他们才还你真心!’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可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爱。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在别人眼里,你早就够好了。’

  999越说把自己的声音调到最大,振聋发聩。

  吳谓觉得自己的精神空间都被震碎了,有些难受的蹙起眉头,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嘴边被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缕缕热气打在吳谓的鼻尖。

  黑瞎子的声音还有些酸意,手却已经递在吳谓嘴边:“喝点。”

  这一刻,吳谓被震碎的精神开始重组。

  面对着黑瞎子和张启灵关切的眼神,吳谓有些呆愣,心中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悄悄的圆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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