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张启灵和黑瞎子这两年没有闲下来过。

  只要是记忆中那个有模糊印象、又曾发生过诡异事情的地方,他们几乎都跑了一趟。

  那人的消失非人力可为,他们也只能往非人力可为的地方去找。

  雪山、峡谷、荒漠,凡是能想到的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在又一个夏天,两人在杭州碰了面。

  楼外楼的二层,靠窗的位置。两人点了些菜,对立而坐。

  窗外是西湖,夏日的阳光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游船如织,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

  黑瞎子喝口酒,吐槽道:“上次去那地方,东西可真难吃,硬得咬不动。要不然雇主给得多,我干到一半就跑了。”

  张启灵也咽下一杯酒。今天点的酒格外烈,有些辣嗓子。

  “可以不去。你并不缺那点佣金。”

  黑瞎子下一趟墓的佣金高得吓人。

  他从前花钱如流水,大多都砸在眼睛上了。

  自从眼睛康复后,在四合院过着平淡日子,也甚少有什么大的花销。

  当时他真的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知……世事无常……

  黑瞎子吊儿郎当的笑一僵:“哑巴,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两人这两年四处下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找到那人的一点线索吗?

  张启灵并非不知道黑瞎子的意图,也不是听不懂黑瞎子的言外之意。

  他刚刚的话,其实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说。

  劝黑瞎子不必苛待自己,不必如此坚持。

  那人消失得太过神秘。不仅记忆被抹去,名字和样貌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三年的追寻,无数次的寻找,竟没一点头绪。

  张启灵隐隐有些担心:要是一直找不到,要如何?

  他自己自然是要追寻的,可面对多年好友,张启灵升起了一点劝诫的心思。

  抬头直视黑瞎子,说:“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黑瞎子同样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放弃吗?”

  张启灵摇头,坦诚道:“不会。”

  黑瞎子嗤笑一声:“那不就得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不缺这点时间。”

  两人相识多年,他自然懂得张启灵说这种话的意味。

  只是他亦有他的坚持,旁人的好意,也只能辜负了。

  二人这次没有绕西湖,只在窗边远远望去。

  那年已经近距离看过了莲花盛开,纵然景色迷人,却终究少一人,不够圆满。

  年年来这西湖,也只是为了赴约的执念。

  吃过饭,黑瞎子问:“你下一次去哪里?”

  张启灵早就想好了目的地:“墨脱。”

  那是他母亲安眠之地,他记忆中好像回去过,但又不甚清晰。

  黑瞎子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说:“我回北京。你那边办完了,也回来住一段吧。”

  张启灵痛快地点头答应。

  他是要回去的,那里有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回来了,应该也会去看看。

  出了楼外楼,两人向车站的方向出发。

  多亏了有身份证,让两人能光明正大地乘坐公共交通,游走在各地。

  北京的车先到站,黑瞎子单肩背着包,往前走。

  到检票口前又回头。

  他今天戴的墨镜版型很大,遮住了更多的面貌。

  唇角勾起散漫的笑意,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保重。

  张启灵看到了,认真点了一下头。

  另一辆车也进了站,张启灵上了车。

  两人怀着同一个目标,一个向北,一个向西。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黑瞎子拎着包,回到没有人气的小院。

  掏出钥匙时才发现,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迹斑斑。

  试了试,钥匙没有插进去,应该是在雨水的侵蚀下锁芯生锈了。

  懒得折腾,黑瞎子翻身而上,越过墙头进了院子。

  石榴树郁郁葱葱,前几年的落叶和果实腐败后化为养分,使它长得更旺盛。

  推开正厅的门,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贴在玻璃上的窗花也不见了踪影。

  放下背包,扳下电闸。

  这间空寂的小院,终于又一次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黑瞎子打了盆水,把正厅的沙发茶几等擦了擦。

  收拾出了一个能坐下的位置,黑瞎子便停了手。

  说来也怪,他从前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如今也不知道心中那人姓甚名谁,更想不起来他们之间经历了什么事。

  但在这么多未知的情况下,他依然不再适应一个人了。

  打开电视,让热闹的声音占据寂静的空间。

  黑瞎子换了盆干净的水和毛巾,把照片墙上最高的那副相框摘下来,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玻璃上的灰被一点点擦去,露出里面那张照片。

  擦干净后,黑瞎子的手指点着那两人之间的空隙,声音酸涩地说:“你还在吗?”

  他和张启灵谁都不愿意提起这个可能,黑瞎子也只能在无人处问出来。

  驱赶走这个念头,对着只有两人的相框说着对第三人的期盼:“早点回来。”

  黑瞎子把相框重新挂回墙上,又擦了擦旁边的几张照片。

  正厅收拾妥当,打开了那间他常去的屋子。

  打开灯,一切如常,空气中却没有了那股清新的味道。

  黑瞎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照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界线。

  界线之内,是三年的空白,是一个被抹去的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界线之外,是黑瞎子站在那里,一个守着空宅的旧人。

  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灯关了,回到了正厅。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热闹得很,他却只觉得烦躁,按下了静音。

  收拾好房间后也没有睡下,反而坐在沙发上,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有人推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脚步轻快,像是踩在节拍上。

  然后有人在喊,声音清亮又熟悉:“瞎,我回来啦!”

  黑瞎子猛地睁开眼,环视四周。

  屋里只有电视机的光在闪,院门没开,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

  黑瞎子闭上眼,仰躺在沙发上,深呼吸缓解梦境带来的惊喜与失落。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神情。

  换了电视机,回自己的房间闭上眼。

  四合院又暗了下来,和很多个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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