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吳三省在餐厅宣布要带两个侄子去附近的古镇转转。

  吳谓就着豆浆啃油条,闻言犹豫了一下抱歉开口:“三叔,我下午还有点事,等下次再转吧。”

  吳三省那点酝酿了一整晚的好兴致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闷闷地灌下半碗豆浆,表情有些“我难得主动一回”的受伤。

  吳邪在旁边咬着包子:“三叔,要不我陪您去?”

  吳三省瞥了他一眼,更郁闷了:“你?你手能开车?能撑船?”

  吳邪被噎了一下,把脸埋进粥碗里,不吭声了。

  当天下午,吳谓按照邵淮发来的地址,开车去了同学聚会的餐厅。

  那家酒楼在城西,门面气派,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邵淮早早就到了,又不想一个人进去干坐,便靠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搓手边张望。

  一看到吳谓的车拐进来,他一个箭步迎上去,嘴里咋咋呼呼:“哎哟,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吳谓停好车,把外套拢了拢,勾着嘴角道:“哪能啊。都答应你了。”

  邵淮拽着吳谓的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抱怨:

  “大部分人都到了。刚老黄在楼上看到我在门口杵着,还问我是不是来应聘保安的。你说他那张破嘴多损。”

  吳谓笑着摇摇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聚会的地方在酒楼顶层,邵淮说这次来了将近三十个老同学,不少人还带了家属,组织的人干脆包下了整个三楼。

  一走进宴会厅,暖烘烘的热气和谈笑声便迎面扑来。

  吳谓一露面,年少时交好的几个同学便纷纷围了上来打招呼。

  吳谓虽然多年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却半分不适都没有。

  他本就是个在哪儿都能自在的人。

  旁人递来的善意和热情,他都能用恰到好处的方式接住。

  更何况这里的人大多和他有旧,三言两语间便找回了当年的熟稔。

  老黄一见吳谓更是直接揽住他的肩膀,夸张地叫唤:

  “这不是咱吳大博士吗?多少年没见着真人影了,我还以为你在哪儿修仙呢。”

  吳谓也不客气的消遣他:

  “少调侃我。当心我把你高二追学妹的事告诉嫂子。”

  老黄和吳谓同岁,两年前结了婚,吳谓当时有事没到场,还特意让李伯随了份子。

  邵淮在一旁帮腔,像模像样的回忆到:

  “就是就是。我记得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浅月,还是什么月来着?”

  老黄连忙去捂他俩的嘴,一脸紧张:“可不敢说!”

  “两位大哥,你们可别提这茬了,这要是让我媳妇听见了,今晚非得玩完不可。”

  话音刚落,一个柔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什么浅月?”

  老黄回头,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没有,他俩闹着玩呢。”

  吳谓和邵淮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转头,冲着老黄的妻子一本正经地喊:“嫂子好。”

  老黄的妻子微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侧过头,凉凉地扫了老黄一眼:

  “你过来,我有点事和你说。”

  老黄缩着脖子跟过去,临走前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吳谓和邵淮看着他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老老实实跟在媳妇身后走远的背影,同时笑出声来。

  吳谓有些新奇道:“老黄原来可是跟谁都能辩上三分,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敢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邵淮摆摆手:“他现在可是标准的妻管严,出门喝个酒都要打报告,没有媳妇点头他都不敢端杯子。”

  说着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唏嘘:

  “所以你说这结婚到底图啥?一个人多自由。也不知道我爹成天急什么,非要把我往婚姻的坟墓里推。”

  吳谓没有接这个话,这种话题他没有发言权。

  他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更遑论结婚。

  寒暄过后,中央的几张大圆桌上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吳谓、邵淮和当年玩得好的几个朋友坐了一桌。

  老黄也回来了,照旧和几人插科打诨,只是耳根红红的,时不时伸手去揉一下。

  班长最先站起来提了第一杯酒,众人纷纷起身响应,杯盏相碰间都是久别重逢的热闹。

  开宴之后,不少同学都端着杯子来找很久没见的吳谓喝上一杯。

  当年在班里,吳谓虽然不爱出风头,但成绩好、家世好、长得好,更难得的是为人随和没架子,人缘一直不错。

  众人多是带着另一半来的,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绕到了感情生活上。

  好几个同学在得知吳谓依然单身后,当场就要给他张罗对象。

  这个说表妹在杭州当老师,那个说亲戚家有个姑娘刚留学回来,一个个热情得不行。

  吳谓忙不迭地摆手拒绝,说自己暂时没有这个想法,连灌了好几杯酒才把这场“相亲大会”糊弄过去。

  班长端着酒杯带着他妻子走了过来,大家一看到他们便起哄。

  班长是个温和的人,笑着在吳谓旁边坐下,用过来人的语气对众人说:

  “你们就别操心了,这小子纯情得很。上学那会儿多少人追他,他一点苗头没有,还跑来跟我说,能不能让她们别打扰他学习。”

  众人笑作一团,吳谓也有些尴尬地跟着笑。

  班长妻子在旁边掩嘴轻笑,和班长对视时,眼里都是默契和温柔。

  老黄起哄得最厉害,说班长你这不是揭人短吗。

  邵淮也笑,笑完了凑到吳谓耳边小声说:

  “看吧,他们现在三句话不离介绍对象。”

  吳谓随口答:“人家也是好意嘛。”

  邵淮瞪他:“少装。我就不信你乐意接受。”

  吳谓不说话了。他确实不乐意。

  可看着满屋子成双成对的老同学,他端着酒杯,忽然琢磨起来。

  要是自己有另一半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呢?

  是像班长和妻子那样,温温润润,彼此知根知底的灵魂伴侣?

  还是像老黄和他媳妇那样,吵吵闹闹,看似被拿捏得死死的,其实甘之如饴的欢喜冤家?

  或者是别的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吳谓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他在爱情这件事上是缺乏参照物的。

  身边亲近的家人,无一例外都是孤身一人。

  吳二白从没有过什么感情上的牵绊;两个三叔,一个顶着别人的身份,一个在暗处藏了半生。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孤儿,吳谓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并不太会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下意识地去观察、去参考身边人的相处方式,把那些被印证为“对的”模式记下来,融汇成属于自己的表达。

  爱情观的缺失,也恰恰是从这里开始的。

  上辈子没有经历过,这辈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都与爱情绝缘。

  于是吳谓在建立自己情感参照系的时候,便天然地把“爱情”排除在了外面。

  他待人接物的那套温和和妥帖,或者是面对恶意的狠厉与冷酷,都是从亲情和友情里学来的,唯独没有从任何一段爱情里汲取过样本。

  此刻直面众人各不相同的感情模式,吳谓既抗拒,又忍不住下意识地去思考。

  像是在琢磨一个缺失了很多年的课题。

  这个课题吳谓从前不觉得重要,因为身边人都是孤零零的。

  可今天置身于这片成双入对的喧嚣里,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步入“爱情”是大多数人的常态,只是他身边恰好没有。

  吳谓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试图从这些样本里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答案。

  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他又会怎么去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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