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吃相够难看的。”

  谢昭将裴砚送来的那份核验文书翻了两遍,终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窗外暮色渐浓,三部值房里已经掌了灯。

  陆停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澜州府报上来的受损田亩,竟有一部分被列在了清河崔氏名下。

  更离谱的是,这些田亩原本便属于旧河道的行洪范围。

  当初为了保住澜州城和下游百姓,谢昭提出分洪,崔晋安权衡利弊后主动配合,甚至亲自出面说服了族中反对的人。

  如今洪水退了,倒有人把这些田亩当作寻常民田,报上去领朝廷的补偿银。

  陆停皱眉:“当初崔晋安不是已经同意分洪了吗?”

  “他同意,不代表崔家所有人都同意。”

  谢昭将文书往桌上一放,笑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世家大族嘛,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有人顾全大局,自然也有人觉得,天塌下来都不能耽误自家挣钱。”

  钱主事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谢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澜州补偿银是地方官府核报的,户部只负责按章核拨。况且这批银子尚在核销,究竟有没有被人冒领,还得查清楚。”

  “钱大人放心,我又没说是户部的错。”

  谢昭抬头,笑容十分真诚,“再说了,您要真有本事隔着千里,把澜州每一亩田是谁家的都查清楚,那还在户部做什么主事?陛下早该给您修座庙,专管天下田亩了。”

  钱主事:“……”

  他发现谢珩这张嘴,实在很难分清哪一句是在夸人。

  顾循却没有笑,他将文书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凝重。

  “这些田契既然经过官府改籍,便不能只凭旧河道的图册认定其不合法。若要追究,还得查清当年是谁批的改籍,田契又是如何流转的。”

  “所以我才说,裴大人这份文书送得及时。”谢昭起身,将桌上澜州的旧档收好,“明日我去趟大理寺。”

  陆停抬头:“谢兄,你不先把这事报给陛下?”

  “不急。”谢昭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肩膀。

  “如今陛下让我重算自己的功过,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能算出个什么花样。这个时候若急着拿崔家的事做文章,旁人还以为我怕考课不好,故意找个倒霉鬼替自己挡刀呢。”

  钱主事听得连连点头。难得啊,谢珩竟然也知道避嫌了。

  谁知下一刻,便听她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再说了,这么大一笔账,若只查出几个冒领补偿银的管事,岂不是太便宜他们?”

  钱主事默默把头低了下去。他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是想避嫌,他是嫌鱼太小。

  ……

  第二日,谢昭到大理寺时,裴砚正在院中审看一批从澜州送来的旧契。

  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些灼人,庭中槐树枝叶繁茂,几缕碎光落在廊下青砖上。

  大理寺的差役来回穿行,抱着卷宗的、捧着印匣的,还有两个刚从外头回来,官靴上沾着泥,正蹲在井边灌凉水。

  谢昭一路走过去,忍不住感慨:“裴少卿这里倒是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开了家专替人翻旧账的铺子。”

  引路的差役听得嘴角一抽,心说您还真没讲错。

  自打谢大人进京以后,大理寺翻旧账的本事确实越来越好了。

  裴砚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泛黄的地契。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来了。”

  谢昭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推了过去,“路上买的桂花酥,给裴少卿带了两块。”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谢大人今日有事相求?”

  “裴少卿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没事就不会来看你似的。”

  裴砚抬眼。谢昭与他对视片刻,十分坦然地改了口:“好吧,确实有事。”

  裴砚唇角微动,倒也没拆穿她,只将手边一份卷宗递了过去,“你要看的东西,都在这里。”

  谢昭接过来,刚翻开第一页,眉梢便挑了起来。

  “永宁十一年,何氏田三十亩,售于永丰庄,价银一百八十两……”

  她念到这里,忽然停住,“这有什么问题?”

  裴砚将另一份户籍记录放到她面前,“卖田的何氏一家,永宁九年便因灾迁往南边,户籍已经迁出。可这张田契,却是两年后在澜州府衙立的。”

  谢昭看了看田契,又看了看户籍,“人都走了两年了,还能回来卖田?”

  “未必是本人回来。”裴砚语气平静,“也可能是有人冒名立契。”

  “那就更有意思了。”

  谢昭翻到下一页,发现后头还有七八张类似的契书,买卖双方各不相同,保人却有几处重合。

  其中一个名字,出现得尤其频繁。赵敬。

  “这人是谁?”

  “澜州府原户房经承,三年前辞了差事,如今在京城。”

  谢昭抬头,眼睛亮了,“这么巧?”

  裴砚看了她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当然是替裴少卿高兴。”

  谢昭笑眯眯地道:“人都送到京城来了,省得你再派人千里迢迢去澜州抓。”

  裴砚沉默片刻,“谢珩。”

  “嗯?”

  “你是不是觉得,大理寺的人都很闲?”

  谢昭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会?我一直觉得裴少卿日理万机,辛苦得很。”

  “既然如此……”

  “所以我还特意带了点心。”谢昭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神情十分诚恳。

  裴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两块桂花酥。

  他忽然笑了,“谢大人这是打算用两块点心,买大理寺替你查一桩旧案?”

  “裴少卿这话就见外了。”

  谢昭一本正经,冲裴砚眨了眨眼,“你我之间的交情,岂是两块桂花酥能衡量的?”

  “那该用什么衡量?”

  谢昭想了想,“下回请你吃饭?”

  “好。”

  裴砚答应得十分干脆。谢昭反倒愣了一下,她原本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这人竟然当真了。

  不过转念一想,裴砚这些日子确实没少替她收拾烂摊子,别说请顿饭,就是多请两顿也不亏。

  于是她十分大方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这事忙完,我请裴大人去城南那家酒楼,听说他们新出的炙羊肉不错。”

  裴砚将油纸包收进袖中,“我记下了。”

  谢昭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继续翻卷宗。

  裴砚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目光停了一瞬,才重新拿起笔,“赵敬的事,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查。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昨夜有人往大理寺递了一份状纸,状告你在澜州分洪时处置失当,致使数千亩田地受损。”

  谢昭手里的动作一停。随即,她抬起头,“状告我?”

  “嗯。”

  “谁这么想不开?”

  裴砚:“……”

  他原本以为谢珩多少会有些恼怒,谁知这人听见有人告自己,第一反应竟是担心对方想不开。

  裴砚将状纸递过去,“匿名递来的,尚未查明是谁所写。”

  谢昭接过来一看,顿时乐了。

  状纸写得洋洋洒洒,从澜州分洪的决定,到受损田亩的数目,再到朝廷应当承担的补偿,几乎把她当初干过的事骂了个遍。

  其中最精彩的一段,甚至指责她为求治水之功,擅自舍弃良田,置百姓生计于不顾。

  谢昭看完,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写得好!”

  裴砚抬眼,“哪里好?”

  “这人比我还会算账。”

  谢昭将状纸翻到最后,指着上头列出的田亩数目,“你看,他连哪一处田受了灾、损失多少都替我写好了。如此热心,若不请他来帮忙核账,岂不是浪费人才?”

  裴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几分,“你想把这份状纸交给吏部?”

  “当然。”谢昭笑得十分温和。

  “陛下不是让我重算功过吗?既然有人觉得我当初分洪有错,那便让他把错处一一列明,再拿地契、户籍、河道图册核对。”

  她将状纸折好,语气轻快,“若真是我处置不当,该认的过我认。可若有人拿着不该有的田契,想让朝廷替他赔银子……”

  谢昭抬头,眼底笑意渐深,“那就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

  裴砚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才道:“谢珩,此事牵涉清河崔氏,你最好先想清楚。”

  “我知道。”谢昭收起状纸,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崔晋安当初在澜州帮过我。”

  她顿了顿,“若没有他出面,清河崔氏那近千亩田未必舍得那么痛快。那场洪水,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分出去。”

  裴砚微微颔首。谢昭继续道:“所以这笔账,我不打算算到他头上。”

  “但有人若想借着崔氏的名声,把本该给灾民的银子揣进自己兜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分得清。”

  “那当然。”谢昭起身整理衣袖,神情十分无辜,“我这人虽然缺德,但也不是见谁都坑。”

  裴砚望着她,“是吗?”

  谢昭:“……”

  她忽然觉得,这话从裴砚嘴里问出来,多少有点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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