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昨日在侯府,他们为难你了?”

  谢昭抬头,“倒也谈不上为难。父亲想做买卖,柳姨娘想占便宜,二弟想走捷径,偏偏都想让我替他们出本钱。”

  “你没答应?”

  “自然没有。”谢昭笑了笑,“若是正经做生意,赔了赚了都好商量。可拿别人的终身大事做筹码,总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裴砚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你不愿成亲?”

  谢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这问题问得突然。

  她总不能告诉裴砚,自己一个姑娘家,如今顶着兄长的身份做官,若真娶个媳妇回来,岂不是要把人家姑娘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倒也不是不愿。”

  谢昭想了想,半真半假地笑道:“只是我这人毛病多,不喜欢旁人替我做主。尤其是婚事,若只图门第和好处,娶回来一个不认识的人,日日相对,岂不是连回家都像在办差?”

  裴砚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水。他忽然想起,谢珩在澜州时,为了分洪一事,能接连几日不眠不休。在云川与商贾周旋时,又能笑着将人逼得自愿掏银子。

  这样的人,看似事事都不在意,实际上心里自有一杆秤。

  旁人想拿他的婚事换前程,恐怕是打错了主意。

  “你说得不错。”裴砚放下茶盏,“婚姻不是一桩买卖,更不该成为旁人谋利的工具。”

  谢昭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裴少卿这话,倒比我父亲说得中听。”

  她夹起一块炙羊肉,放进裴砚面前的碟子里,“来,就冲这句话,赏你一块。”

  裴砚看着碟子里的羊肉,“这顿饭似乎是我请的。”

  “那怎么能一样?”谢昭振振有词,“裴少卿出的是银子,我出的是心意。心意无价,算起来还是我吃亏了。”

  裴砚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谢昭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裴砚这个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样,仿佛世间所有事都能依照律令分出个是非曲直。

  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疏离便淡了许多。

  尤其是窗外的夕阳落在他侧脸上,连平日略显冷淡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谢昭看得出神,直到裴砚抬起头,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心里暗暗感慨,果然,人长得好看,连请客都显得格外有诚意。

  裴砚却没有察觉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只将铜炉上烤好的肉夹到她碟中,“尝尝这个,火候正好。”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羊肉外缘微焦,肉汁却仍锁在里头,恰好是她喜欢的火候。

  “裴少卿倒是会烤。”

  “从前在外查案,偶尔也会自己动手。”

  “那日后谁嫁给裴少卿,可有口福了。”话一出口,谢昭自己先怔了一下。

  裴砚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到一位书生高中状元,回乡迎娶青梅竹马,满堂喝彩声隔着窗子传进来。

  谢昭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裴少卿不仅会查案,还会烤肉,实在难得。”

  裴砚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呢?”

  “我?”

  “你想娶个什么样的人?”

  谢昭险些被茶水呛住,这问题可真是要了命了。

  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假公子,哪来的娶妻打算?

  偏偏裴砚问得认真,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真想听一个答案。

  谢昭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要求倒也不高。”

  “说来听听。”

  “首先得会过日子,不能乱花银子。”

  裴砚点头。

  “其次不能太计较,我若偶尔占点便宜,也得容得下。”

  裴砚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最好还能时常请我吃顿好的。”谢昭说完,自己倒先笑了,“裴少卿,你说这世上可有如此大方的人?”

  裴砚望着他,片刻后,竟也笑了,“倒是有一个。”

  谢昭一怔,“谁?”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将最后一块烤好的羊肉夹进她碟中,“先吃吧,凉了便不好了。”

  谢昭低头看着那块羊肉,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裴砚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可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裴砚已经唤小二添了道炙羊排。

  谢昭立刻将方才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两人才从酒楼出来。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谢昭今日吃得心满意足,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悠闲。

  裴砚与她并肩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谢珩。”

  “嗯?”

  “往后若再有人拿婚事为难你,不必事事独自应付。”

  谢昭侧头看他,裴砚神色平静,“虽说是家事,可若有人借着亲事谋取官职,便不只是家事了。”

  谢昭听明白了,顿时乐了,“裴少卿这是要替我撑腰?”

  “我只是说,朝廷自有法度。”

  “明白明白。”谢昭连连点头,“裴少卿向来公正无私,绝不会徇私偏袒。”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今日这顿饭,是裴少卿私下请我的,这样,算不算私相授受?”

  裴砚脚步一顿。两人离得近,近到他能闻见谢昭衣袖间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谢府惯用的熏香,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却不知为何,让他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垂眼,谢昭正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一副等着看他如何回答的模样。

  裴砚喉结微动,片刻后才道:“不过一顿饭,算不得。”

  “那下回呢?”

  “下回?”

  “裴少卿既然说不算私相授受,那下回我再来蹭饭,想来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裴砚望着她,街边灯火映在她眼底,亮得像落了两颗星子。

  他忽然有些无奈。“谢珩。”

  “嗯?”

  “你是不是又想占我便宜?”

  谢昭笑得理直气壮,“裴少卿这话说得,朋友之间,怎么能叫占便宜?”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好。”

  谢昭微微一怔,“什么?”

  “下回我请。”他答得太过自然,倒让谢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谁知裴砚竟当真应下了。

  谢昭望着那张清隽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些说不清的异样。

  从前她与人往来,谈的是利益,算的是得失。即便是与萧执君臣相处,也总想着能从皇帝手里多争几分权柄。

  唯独裴砚这里,似乎什么都不用算。

  他不会问她这顿饭值多少钱,也不会想着日后从她身上讨回什么。不过是见她喜欢,便愿意再请一次。

  谢昭忽然笑了,“那可说好了。”

  “嗯。”

  “下回我还要吃炙羊肉。”

  “好。”

  “再添一壶桂花酿。”

  裴砚看她一眼,“你酒量如何?”

  谢昭沉默片刻,“裴少卿,这种伤感情的话,咱们还是别问了。”

  裴砚终于笑出了声,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急着提告辞。

  而同一时刻,宋府一封新写好的帖子,已经由管家亲自送往谢府。

  这回帖子上没提宋家姑娘,也没提什么两家姻亲。只写了清水县三个字。

  宋文谦想得明白,既然攀不上谢珩这门亲事,那便换个法子结交。

  反正朝堂上的买卖,也未必非要拿女儿做本钱。

  只是他不知道,谢昭今日刚从裴砚那里白吃了一顿炙羊肉,心情正好。

  若知道宋文谦终于想通了这个道理,她大约还会十分欣慰地夸上一句,宋大人,您这生意总算开始做得像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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