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旨意,是两日前到云川的。

  没有铺张,也没让人摆香案折腾半日,只让传旨内侍把两句话说得清楚。

  一月之期已满。云川民务交由地方接办,谢珩即日返京复命。

  至于丰源旧契一案,裴砚将现有案卷、人证、物证一并押回京城,交大理寺继续深查。

  谢昭接完旨,当晚就让陈七收拾东西。

  陈七还愣了一下,“这么快?”

  “怎么?”谢昭看他,“舍不得?”

  陈七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陈川试过门、试过收费、试过商户、还差点被人当成专门来钓鱼的托,立刻摇头。

  “没有。特别舍得。”

  结果第二日一早,他就发现,他们想走,云川不太想让他们走。

  辰时刚到,县衙门口已经停好了两辆马车。

  谢昭这边东西不多,除了换洗衣物,剩下的大半都是陆停整理好的账册副本。

  裴砚那边就壮观多了。几箱封好的旧契、底账和书信整整齐齐码在车上,许掌柜等涉案之人也已经押到后头,由大理寺的人看着。

  陈七站在门口数了半天,忍不住感慨:“谢公子,咱们来的时候可没带这么多人。”

  谢昭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云川特产。”

  裴砚正好从旁边经过,闻言脚步一停,“这些人不算特产。”

  谢昭:“那算土仪?”

  裴砚看她一眼,“你可以自己带回去送陛下。”

  谢昭沉默两息,“那还是算了。”

  裴砚没理他们,转身去核最后一遍封箱。

  谢昭原以为,人齐了,账齐了,犯人也齐了,这回总该能走。

  结果她脚才踩上车辕,后头便有人一路追来。

  “谢大人!等一下!”

  谢昭闭了闭眼。陈七回头,“又谁?”

  来的是新市卖布的孙掌柜,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个伙计,手里抱着一块写了一半的木牌,“谢大人,墙上的广告位下个月还拍不拍?”

  谢昭扶着车辕,转过身,“拍。”

  “还是原来的规矩?”

  “差不多。”

  “那赵家若是故意抬价呢?”

  谢昭看着他。孙掌柜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就是先问问。”

  “你们自己竞,谁嫌贵谁别买。”

  “那要是——”

  谢昭抬手,“孙掌柜,我今日回京。”

  孙掌柜点头,“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

  旁边陆停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谢昭重新上车,“走。”

  车轮刚动,又有人从另一头喊,“谢大人!”

  陈七整张脸都垮了,“还有完没完?”

  这次跑来的是卖炊饼的大娘,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把塞给陈七,“路上吃。”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大娘,还是您——”

  话没说完,大娘已经压低声音:“还有个事。”

  陈七:“……”果然。

  “隔壁胡饼现在买二送汤,我若买三送一个炊饼,会不会坏规矩?”

  谢昭坐在车里,半晌没说话。裴砚正在另一辆车边清点案卷,听见这里,慢慢抬了一下眼。

  谢昭掀开帘子,“你自己算成本,赔不赔?”

  “赔。”

  “那你还问我?”

  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说不行!”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那我跟他合租一块广告墙呢?”

  谢昭:“……”

  裴砚在旁边淡淡道:“你再不走,午时也出不了城。”

  谢昭深吸一口气,“行,都行。只要别来问我。”

  大娘满意了,“谢大人一路顺风!”

  陈七抱着油纸包,看着她背影感慨,“她到底是来送您的,还是来问生意的?”

  陆停道:“顺便送。”

  陈七:“……”

  云川人现在连送行都这么务实?

  马车终于出了县衙,可没走过两条街,又被两个村里的里正拦住。

  一个问秋后能不能在新市留固定摊位。另一个问今年代耕若提前结束,剩下的牛还能不能接着往外租。

  两个人说着说着,还自己先吵了起来。

  “你们村离城近,本来就占便宜,凭什么还要固定摊?”

  “我占摊碍着你了?”

  “你占了我放哪?”

  “谁让你来得晚!”

  谢昭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掀帘问:“梁守义呢?”

  两个人一愣,“县衙。”

  “那你们堵我做什么?”

  “可梁大人若是不准……”

  “说服他。”

  “说服不了呢?”

  “继续说。”

  两个里正:“……”

  谢昭放下帘子,“走!”

  陈七坐在车辕上笑得差点掉下去,“谢公子,他们是不是觉得您走了,云川就没人做主了?”

  谢昭靠着车壁,闭上眼,“所以才得赶紧走。”

  再留半个月,云川人怕是连谁家母猪上树都要跑来问她怎么办。

  一路经过新市,这回反倒没人拦车。

  因为所有人都忙,有人站在行情牌前抄价,有人追着代耕队问明日还能不能加两亩,还有人踩在凳子上刷自家铺子的字号。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举着木牌从车边跑过,“韩家二十一文一亩!赵家二十!老郑队今日满了,明日还剩六亩!”

  陈七掀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这小子还在喊。”

  陆停道:“一趟两文。”

  “现在谁给得最多?”

  “魏家。”

  陈七点点头,“怪不得嗓门都比前几日响。”

  谢昭听见,嘴角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出了西门,那二十七丈塌墙已经正式动工。

  旧砖被一块块挑出来重新码好,北窑新烧的砖堆在一旁。几个匠人正在清墙根,梁守义竟然也在,袖子卷到手肘,正被领头老匠人堵着争石灰。

  “大人,东边这一段再不多拆两丈,根本接不牢!”

  “可昨日说好的不是这个数!”

  “昨日没挖开底下,我怎么知道烂成这样?”

  梁守义正头疼,抬眼看见谢昭的车,下意识就要过来。

  谢昭立刻掀帘,“站那儿。”

  梁守义脚步一停,“谢大人……”

  “谁懂墙?”

  梁守义转头看老匠人,“他。”

  “那听他的。”

  “可银钱——”

  “你们自己算。”

  梁守义:“……”

  谢昭看着他,“梁县丞。”

  “下官在。”

  “我都出城了。”

  梁守义神情僵了一下,旁边老匠人已经没忍住笑出声。

  谢昭指了指他,“该拆多少,你找他。钱怎么拨,你找账。砖不够,北窑,再不够——”

  她顿了一下。梁守义立刻紧张起来,“如何?”

  “自己想办法。”

  梁守义:“……”

  陈七在车辕上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裴砚骑马从后面过来,正好听完最后一句,“你倒交接得干净。”

  谢昭看他,“裴少卿还想替梁大人留下?”

  裴砚神色平静,“我不懂墙。”

  “那正好。”谢昭放下车帘,“谁也别管。”

  车队终于继续往前,走出一段,陈七忍不住回头。

  梁守义果然没追,他已经重新被老匠人堵住,旁边还有两个短工追着问今日工钱怎么算。

  再远一些,第二辆运砖的牛车正慢吞吞往这边来。

  陈七忽然安静了一会儿,“谢公子。”

  “嗯?”

  “云川好像真不用咱们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那不是挺好?”

  没人哭,也没人跪,云川甚至忙得没空给她弄什么万民伞。

  谢昭觉得这样最好。真要一群人抱着她腿喊青天大老爷,她反而想连夜跑。

  马车往京城方向走了十几里,云川城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陈七终于想起早上那包炊饼,拆开以后,最上头压着一张纸。

  “谢公子。”

  “怎么?”

  “有封信。”

  谢昭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的字,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沈氏的,她拆开看,信不长。

  院里的海棠冒了芽,京城这几日暖了些,家里一切都好,药方又换过一回。

  前面写的全是些寻常家事,直到最后两行,谢昭的视线停住。

  你兄长昨日不用人扶,自己拄杖从床边走到了窗下。十二步。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厢轻轻颠了一下。

  外头,陈七还在和陆停争那包炊饼里最后一块芝麻多的到底是谁的。

  谢昭却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动。

  十二步。她离京之前,谢珩连独自站久一些都疼,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到窗边。

  谢昭慢慢把信折回去,收进袖中。指尖碰到信封边角时,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离京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谢珩还坐在窗下,她替他穿着“谢珩”的衣裳出门。

  一个留在屋里,一个去了云川。

  如今云川已经重新有了人声,塌掉的城墙也开始往回砌。

  而京城那个真正的谢珩,也终于重新往前走了十二步。

  谢昭靠回车壁,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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