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那支去而复返的商队,领头人叫马成。

  三十来岁,常年跑北地,脸被风吹得黑红,眼角早早磨出几道细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谢昭赶到时,六辆货车正停在城门外。车上有粗布、药材、铁锅,还有两车从南边运来的茶砖。

  马成原本正和几个伙计低声商量,抬头瞧见谢昭,明显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谢昭摆摆手,“不是来见我的?”

  马成顿时有些尴尬,“主要是……想问问新规矩。”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起毛的旧路单。正是昨日孙半指带回去那张,巴掌大的纸上,横七竖八盖了七个印。

  “去年我走云川,这样一辆车,从进地界到西市落脚,一共交了九十一文。”

  马成顿了顿,“还不算入栈。”

  谢昭点头,“今日不用。”

  马成没露出喜色,反倒更谨慎了。做买卖的人,最怕的不是贵,“那今日多少?”

  陆停把新定的价目表递给他。货车分三等,普通布匹、粮食一类,一车二十八文。铁器、茶砖等需额外查验的,一车三十五文。

  一次交清,一票到底。

  马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回来,“就这些?”

  “就这些。”

  “过桥?”

  “算在里面。”

  “入市?”

  “也算。”

  “验路引呢?”

  “照验,不另收钱。”

  马成迟疑一下,“巡护……”

  谢昭看他一眼,“若再有人告诉你,不给钱货就容易丢——”

  她顿了顿,“记住他的脸。”

  马成:“……”

  身后的几个伙计齐齐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马成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下面盖着云川县衙和钦差行辕的印。

  其实算下来,不过少几十文。可他盯了很久,因为真正让商人安心的,从来不只是便宜,而是确定。

  他今日进城前就知道该交多少,不用一路揣着碎铜钱。也不用走到每一道关口,都先看一眼对面差役的脸色,再猜这次要塞几文才肯放车。

  片刻后,马成把价目表还回去,“那我先试一辆。”

  陈七没忍住,“你六辆都赶到门口了,还只试一辆?”

  马成理直气壮,“做买卖的,命可以硬,钱得胆小。”

  谢昭颇为赞同,“有道理。先走一辆。”

  第一辆装的是粗布。货最普通,也最好验。

  西门外新支了一张长桌,验路引,登记车号,核对货物,收二十八文。盖印,开票。

  不到半刻钟,办完了。马成捏着手里那张新票,没动。登记的小吏也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马成问:“没了?”

  小吏迟疑了一下,大概自己也不太习惯,“……没了。”

  马成这才上车,车轮轧过西门,没人拦。到了石桥,也没人伸手。

  经过旧验货棚时,两个差役正靠在木柱旁,其中一个看见外地车,下意识便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有票。”

  那差役动作生生停住,又默默退了回去。

  马成:“……”

  车都走出去一截了,他还回头看了两眼。总觉得后面的人下一刻会追上来,大喊一句,等等,还有一笔忘收了!

  结果直到车轱辘滚进西市,真没有。

  陈七一路跟着,见他从车辕上跳下来后站了半天,不由问:“怎么样?”

  马成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神情颇为复杂,“有点不习惯。”

  “少花钱还不习惯?”

  “不是。以前进云川,两步一掏钱,三步一陪笑。”

  他拍了拍还鼓着的钱袋,“今天一路没人拦我,总觉得少了道工序。”

  陈七:“……”

  人果然很能适应。挨宰久了,突然不挨,还觉得不完整。

  ……

  第一辆顺利走完,马成胆子立刻大了,转身出城,“剩下的,全进!”

  车轮一辆接一辆压过城门。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原本守在各处的差役眼睁睁看着商队从自己面前经过。

  那张新票像一道门,以前谁都能伸进去摸一把。今日门一关,手全夹在了外面。

  可真正让马成信服这套规矩,不是在城门,而是在第三辆车过桥的时候。

  桥边一个老差役看见车上码着茶砖,大概是伸手伸成了习惯,张口便来:“茶钱五文。”

  马成脚步一停,“什么茶钱?”

  老差役自己似乎也卡了一下,随后才道:“值守辛苦。大家常年跑商,也该行个方便。”

  马成太熟这句话了,熟到手已经下意识伸向腰间。

  五文而已,不给,可能多耽误半个时辰。真闹起来,更不值当。

  可指尖刚碰到钱袋,他忽然摸到了里面那张凭票。他把票掏出来,“上面说了,后面不再收钱。”

  老差役脸色一沉,“我收的又不是官费。不过是兄弟几个站在这里辛苦,讨口茶喝。”

  还是那套,以前马成多半已经把钱递了。

  可今日他盯着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纸,犹豫半晌,第一次把钱袋按了回去,“不给。”

  老差役脸彻底拉了下来,“你——”

  “他说不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差役背脊瞬间僵住。谢昭不知何时到了桥头,也没带什么大阵仗。

  身边只有陆停和梁守义,慢悠悠走过来,仿佛只是碰巧路过,“刚才要五文?”

  “大、大人。”老差役额头一下冒了汗,“小的只是……”

  “辛苦?”

  “……”

  谢昭点头,“站桥头吹风,确实辛苦。”

  她转头看梁守义,“衙门给他们发饷吗?”

  梁守义脸都快皱成苦瓜了,“发、发的。”

  “那就好。”谢昭重新看向老差役,“既然没收着,就不用退了。”

  对方刚松半口气。

  “罚五文。”

  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老差役愣住,“啊?”

  “不是喜欢五文吗?”谢昭语气十分温和,“今日就让你对这个数印象深一点。”

  陈七站在旁边,脸憋得有点红。陆停已经很自然地打开了册子,姓名,职务,私索五文。初犯,罚五文。

  当场记账,一个字没少。

  那老差役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到底没敢说什么,老老实实掏出五枚铜钱。

  谢昭没碰,罚银单独入册。

  又让人在城门价目旁添了一句:凭票通行。重复索取者,第一次按索取数额处罚,再犯加倍。

  马成一直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忽然觉得这张薄纸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规矩写在纸上,不值钱。

  有人伸手的时候,它还能护住你。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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