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仓里一时没人说话。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落在麻袋上。上头是粟米,底下是沙。

  陈七蹲在旁边,又伸手往里掏了两把,越掏表情越复杂。最后他捧着满手砂砾站起来,“谢公子。”

  “嗯?”

  “这粮……”他认真斟酌了一下,“挺硌牙。”

  谢昭:“……”

  孙半指背过身咳了一声。陆停倒很平静,他接过陈七手里的砂,捻了捻,又去看旁边几袋。

  一连拆了六袋,没有一袋是满的。有的上头铺了两寸粟米,底下塞沙。有的更省事,干脆装了半袋碎石,再用粮食盖住袋口。

  陆停最后站直身子,“至少有一点能和账册对上。”

  梁守义脸色惨白。谢昭看他,“什么?”

  “仓确实很大。”

  “……”

  这次连周震都把脸转开了。谢昭忍住笑,重新看向仓中一排排看似饱满的粮垛。

  宣府送往京中的奏报写得很清楚,云川官仓原应存粮八千余石,地方上报亏空两千四百石。

  也就是说,照他们自己的账算,眼下这座仓里至少还应该躺着五千多石粮。

  结果如今别说五千石,把地上的沙炒一炒,倒是够全城吃好几年。

  梁守义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大人,这……这必定是仓吏欺上瞒下!下官马上拿人!”

  “来人!把仓大使——”

  “别急。”谢昭忽然开口。

  梁守义声音戛然而止。谢昭随手拍了拍麻袋上的灰,“梁县丞。”

  “下官在。”

  “你方才说,这是仓吏欺瞒?”

  “必、必然如此!”

  梁守义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云川近年多灾,下官公务繁杂,官仓一应出入皆有仓吏、攒典负责,下官实在不知他们竟敢做出这种事!”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是不知道。”

  梁守义:“……”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五个字从眼前这位年轻钦差嘴里说出来,格外瘆人。

  谢昭却没继续追究,“既然如此,就先别抓。”

  梁守义一愣,“什么?不抓?”

  “不抓。”谢昭语气轻松,“今晚大家都累了,抓什么人。”

  她越过梁守义,径直走向仓簿。陆停早已把册子翻开。

  谢昭扫了一眼,“账上现存五千六百二十七石?”

  陆停点头,“对。”

  谢昭合上账簿,“那就行。”

  梁守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更不妙的感觉。果然,下一刻,谢昭道:“明日开仓。”

  梁守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大人?”

  谢昭看他,“有问题?”

  问题大了!仓里都是沙!拿什么开?!

  梁守义嘴唇动了半天,“下官是说……眼下仓粮还未重新盘点,若仓促开仓,恐怕……”

  “为什么要重新盘?”谢昭一脸疑惑,“你们不是盘过了吗?”

  她抬手点了点奏报,“五千六百二十七石。白纸黑字,总不能是写着玩的吧?”

  梁守义脸色越来越僵。谢昭却像完全没看见,“明日辰时开仓平粜,先出五百石。”

  “按去年雪前官价售粮。一户限购,不许里正代领,不许大户包买。户册上的人,自己来。”

  梁守义彻底说不出话了。

  五百石。哪怕把眼前这几排粮垛里所有没掺沙的粟米全扒出来,恐怕都凑不够一半。

  他终于忍不住,“大人!仓中粮食恐怕没有账上这么多!”

  谢昭停住,回头看他,“梁县丞。这是你刚刚才知道的事吗?”

  梁守义瞬间哑火。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别紧张,我这人不喜欢冤枉人。”

  “你们奏报说只亏两千四百石,那我就信。剩下五千六百多石……”

  她拍了拍那本仓簿,“我也信。既然账上有粮,那就用。”

  梁守义整个人都麻了。

  陆停低下头,默默把“明日开仓五百石”记进册子里。

  陈七站在后面,忽然明白过来。谢珩根本不准备今晚查谁偷了粮,她是准备逼这群人,把账上的粮变出来。

  走出官仓时,风更大了。梁守义忙着回县衙“准备明日平粜”,走得比来时快了足足一倍。

  谢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慢悠悠道:“孙叔。”

  孙半指立刻应声,“在。”

  “今晚带你那几个跑过北线的老车夫去四个城门,别拦人,也别盘问。只看。”

  孙半指眼睛一眯,“看什么?”

  “看今晚有多少车进城,从哪进,装的什么。车轴多深,牲口累不累,粮袋是哪家的旧袋。”

  孙半指笑了。这种事,大理寺的人未必比他熟。

  车有没有载重,走过多远的路,是刚从仓里拉出来,还是从外地赶来。老车把式看一眼车轮就能知道个七八成。

  “明白。”

  谢昭又看向陈七,“你带两个人去城里转。”

  陈七一怔,“查什么?”

  “不查。去吃饭。”

  “啊?”

  “粮铺、面摊、炭行、客栈,都去问问。”

  “粮价多少,炭价多少,外地人住一晚多少钱,城里哪条街人最多,哪些坊空得厉害。”

  谢昭顿了顿,“别穿这身。”

  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什么?”

  “你这一看就是跟钦差来的。百姓见你,能把祖宗十八代都说得安居乐业。”

  陈七:“……”

  行,他回去先换身破衣服。这个他熟。

  陆停已经抱紧了账册,“我呢?”

  谢昭看他一眼,“睡觉。”

  陆停:“?”

  陈七瞬间不平衡,“凭什么?”

  “因为他明早要算人。”谢昭指了指那份户籍册,“一万七千人。明日到底能来多少,哪几个坊来得最多,哪几个坊户册上人多,实际一个都不出现。”

  “全记下来。”

  陆停看向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户册,忽然觉得还是陈七出去吃面比较幸福。

  “谢兄。我现在回京城还来得及吗?”

  谢昭十分温和,“你可以试试。”

  陆停抱着册子走了。

  周震一直没有离开,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谢大人。”

  谢昭转头,“周守备有事?”

  “明日开仓五百石。”周震看着她,“仓里拿不出来。”

  “我知道。”

  “梁守义今晚一定会想办法补。”

  “那不是很好?”

  周震眉头微皱,“你是故意让他补?”

  谢昭笑了笑,“不然呢?现在抓仓吏,抓到最后无非几个小吏顶罪。”

  “粮还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我要明日就开仓……”她望向夜色里的云川城,“缺口在那儿。谁想堵,就得搬东西过来。”

  周震沉默了一瞬,“若他从军仓调粮呢?”

  谢昭这才回头看他,“所以今晚劳烦周守备。军仓封门,无兵部调令,一粒军粮都不准出。”

  周震眼底微动,原来连这一步她都算到了,“你不信我?”

  “初来乍到。”谢昭笑得很客气,“我谁都不信。”

  周震:“……”

  倒也公平。周震抱拳,“末将明白。”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谢大人。”

  “还有事?”

  周震回头,“云川不是京城。这里有些人的根,扎了几十年。账能动,粮能动,人未必那么好动。”

  谢昭看了他片刻,温和道:“周守备误会了。我没准备动人。”

  周震皱眉,“那你——”

  “我只是准备动他们的钱。”

  “……”

  风吹过去,周震半晌没接上话。

  谢昭拢了拢披风,“人有时候比钱难动。可钱一动,人自己会跳出来的。”

  ……

  这一夜,云川城果然没睡。

  子时刚过,西门开了一次。丑时,又开了一次。快到寅时,第三拨车才匆匆赶进城。

  天还没亮,孙半指便敲开了谢昭的门。他肩头全是雪,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可眼睛亮得很,“来了。”

  谢昭拢了拢外袍,“多少?”

  “二十三辆。全是重车。”

  “哪来的?”

  “西边。”

  “拉什么?”

  孙半指咧嘴一笑,“粮。”

  谢昭呵了口气,“谁家的?”

  孙半指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麻绳和一片从粮袋角上割下来的旧布。

  布上印着一个已经磨得很淡的黑字。韩。

  “老把式认得,城西韩家的粮袋。”

  谢昭终于抬起头,“韩家?”

  孙半指点头,“云川老军户。听说祖上三代都在这儿守边,今城西最大的粮栈、牲口行,还有不少军田……都跟他们家有关系。”

  屋外天色还黑着,远处却已经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

  谢昭低头看着那个“韩”字,半晌,笑了。

  她才来云川第一夜,这座城最有分量的人,就先自己递了张名帖过来。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最新章节,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