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进宫时,天已经擦黑。

  宫道两侧刚点起灯,细雪被风卷着扑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她一路跟着赵公公进了御书房,才刚跨过门槛,一份奏报便迎面飞来。

  谢昭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跟萧执打交道久了,别的本事暂且不说,接奏折这件事,她确实越来越像熟练工。

  谢昭低头扫了一眼封皮,“宣府?”

  御案后,萧执脸色不怎么好看,“看。”

  谢昭便真低头看起来,奏报前半段还算正常。

  新军盐两日前已经送抵宣府边仓,抽检无误,数量、封记、批号全部对得上。

  看到这里,谢昭甚至还有点欣慰。很好,至少盐案那一大圈没有白折腾。

  可再往下,味道就不对了。

  宣府西北,云川堡。册上军户九千六百余,民户七千余,共计一万七千余人。

  去年秋后逃亡一千三百余户,今冬冻死七十六人。军田荒废三千余亩,官仓亏粮两千四百石。

  北城墙坍塌二十七丈,西门箭楼失修。驻军欠饷两月,商旅较前年少了六成。

  谢昭看完最后一行,慢慢把奏报放低,没说话。

  萧执看她,“怎么?”

  谢昭又把奏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一万七千人?”

  “账上。”

  “那实际上呢?”

  “不知道。”

  谢昭:“……”

  很好,连皇帝都不知道。这地方看来不是一般的烂。

  她继续往下看,奏报末尾,云川守备与当地县丞联名请朝廷拨粮三千石、银八千两。

  用途写得也十分齐全。赈民,修城,补军饷。

  谢昭看完,第一反应就是抬头,“户部怎么说?”

  萧执冷笑一声,“没钱。”

  果然,熟悉得让人心安。谢昭甚至有种重回京郊流民营第一日的错觉。

  地方张嘴,户部摇头,皇帝转头找她。区别只在于,上次三千,这回一万七。

  谢昭忽然觉得自己在赵公公马车上那点不祥预感,还是太客气了,“陛下。”

  “说。”

  “臣突然想起来,京郊转运队还有几本账没核完。”

  “明日再核。”

  “砖窑那边也——”

  “有人管。”

  “臣家里刚搬——”

  “朕知道。”

  谢昭闭嘴了。行,看来今晚这锅,不背也得背。

  萧执这才把旁边另一份折子推过来,“云川堡原本是宣府西北一处商路中转地,十年前,往来商旅不少。”

  “这些年军户逃亡,关卡盘剥,路越来越难走。前两年又连着雪灾,人跑了,商也散了。”

  谢昭翻着折子,“那为什么还留着?”

  萧执抬眼,“边堡不能丢。”

  只这一句,谢昭便明白了。这地方不是值不值得救的问题,而是必须救。

  云川堡再破,也是宣府西北的一颗钉子。拔掉容易,真留下缺口,北边的人就能顺着这道口子往里试探。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这一翻,反倒看出点意思来。

  军田年年减产,军粮却年年照支。军户逃亡越来越多,军饷名册上的人数却几乎没怎么少。

  城墙年年请修,朝廷前后拨过几次银。结果修到最后,墙还是塌了二十七丈。

  最有意思的是商路,来往商旅明明少了六成。当地关津和杂税,却一文不少。

  谢昭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城到底是穷死的……”

  她抬起头,“还是让人吃穷的?”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萧执没有回答,那就已经是答案了。

  谢昭把折子合上,“查过?”

  “查过。”

  “结果呢?”

  “地方报灾,官员报难,将领报缺饷。”

  萧执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人人都有理由。”

  谢昭懂了,不是没人查,是这地方已经烂成一锅粥。

  你问粮去哪了,他说灾年减产。你问人去哪了,他说军户逃亡。

  你问城墙为什么没修好,他说银子不够。你问以前拨下去的钱呢,他说修路、赈民、补缺,全花了。

  最后一圈问完,所有人都很辛苦,所有人都很无辜,只有城一年比一年破。

  谢昭忍不住感叹,“人才。”

  萧执:“……”

  赵公公默默垂下眼,他如今已经十分擅长判断,什么时候最好装作自己没长耳朵。

  萧执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朕要你去一趟。”

  谢昭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当场没了,“陛下是让臣去查军盐?”

  “这是明面上的差事。”

  “那真正的呢?”

  萧执看着她,“把云川堡为什么烂成这样,给朕弄清楚。”

  谢昭刚准备松口气,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顺便把它救活。”

  那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谢昭盯着他,萧执也看着她,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最后还是谢昭先败下阵来,“陛下。”

  “嗯?”

  “京郊三千流民,臣养活了。”

  “朕知道。”

  “砖窑也建起来了。”

  “嗯。”

  “转运队如今也能自己挣钱了。”

  “所以?”

  谢昭伸手点了点那份云川奏报,“所以您现在觉得,臣已经能直接养城了?”

  萧执神色十分平静,“朕觉得你挺会养。”

  谢昭:“……”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她深吸一口气,“云川堡不是京郊。”

  “军户、将门、豪绅、商户,全拧在一起。臣一个外来人过去,若只带着一张嘴……”

  谢昭认真想了想,“恐怕还没把城救活,就先让人埋了。”

  萧执终于笑了一下,“你还怕死?”

  “怕。”谢昭答得毫不犹豫,“尤其怕死得不值。”

  “若死前能把他们账抄出来,臣倒可以考虑考虑。”

  赵公公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很好,还是熟悉的谢公子。

  萧执从案边取出一道早已拟好的手令,“持节督办宣府军盐及云川民务。到了地方,可调阅官仓、军户、田册、商税旧档。”

  “五品以下官员若阻挠办差,可先停职,后奏报。”

  谢昭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权力不算小。

  可还没等她高兴,萧执便继续,“不得擅调边军,不得私开互市,不得自行处置军田。”

  谢昭眼里的光迅速灭了一半,“陛下。您这叫给臣一把刀——”她掂了掂手令,“却把刀刃扣宫里。”

  “朕是让你办差,不是让你去宣府自立为王。”

  谢昭想了想,也行。刀没有,总还能借。

  她伸手把手令接过来,“期限?”

  “一个月。”

  谢昭手一抖,差点真把东西掉了,“多少?”

  “一个月。”

  “救活一座城?”

  “朕什么时候让你一个月把云川修成京城了?”

  萧执看着她,“一个月。告诉朕它为什么烂,告诉朕这地方还值不值得继续投银。”

  “再告诉朕,”他顿了一下,“你准备怎么救。”

  谢昭这才觉得合理了些,她低头展开云川舆图,目光沿着宣府往西北移动,最后落在那座被红笔圈出来的小城上。

  片刻后,她忽然问:“若臣觉得不该继续拨银呢?”

  “那就不拨。”

  “百姓冻死怎么办?”

  “你想办法。”

  “城墙呢?”

  “你想办法。”

  “军饷呢?”

  “你想办法。”

  谢昭:“……”

  听懂了,萧执所谓的“去看看”,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烂城给你,人也给你,事情一大堆,银子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谢昭忍不住抬头,“陛下。”

  “又怎么?”

  “臣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萧执淡淡道:“你还没官。”

  御书房顿时安静下来,赵公公迅速把脸偏向一边。

  谢昭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很好,连辞官这一步都替她省了。

  她把云川舆图卷起来夹在臂弯里,准备告退。御案后却传来萧执的声音,“谢珩。”

  谢昭抬眸。萧执坐在灯下,看着她,“京城里,你借的是朕的势。”

  “有户部,有大理寺,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后站着皇帝。”

  他顿了顿,“云川不一样,天高路远。朕想看看,离了京城,你还能不能让那群人照你的规矩办事。”

  谢昭安静片刻,忽然笑了,“陛下。”

  “嗯?”

  “您这话说错了。”

  萧执挑眉。谢昭抱着舆图,神色温和,“臣从来没打算让他们听我的。”

  “那你让他们听谁的?”

  “听钱的,听粮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不听,再让他们听刀的。”

  御书房里静了两息,萧执忽然笑了,“滚吧。”

  谢昭拱手,“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外头已经彻底入夜。宫墙高耸,风从甬道尽头卷过来,吹得她怀里的舆图哗啦作响。

  谢昭停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云川。

  一万七千人。空仓,烂墙,逃户,欠饷,断掉的商路,还有一群人人都有苦衷,最后却把一座城吃得只剩骨头的官。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听起来,竟然还有点熟悉。无非就是穷,乱,账烂,人心散。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次,规模大了不少。

  谢昭把舆图卷紧,算了,三千人也是养,一万七也是养,反正人已经让萧执塞上船了。

  先去看看,那座城,到底还有没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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