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萧执坐在龙椅上,修长指节抵着额角,神情竟称得上平静。

  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些规律。谢珩开口之前,最好别喝茶,否则容易呛。

  齐德元却没理会殿中的细碎动静。他垂着眼,将手中那份军盐新规从头看到尾,越往后,眉间的褶皱反倒越深。

  每一批军盐,都要单独编号。出仓几车,车牌几何,走哪条路,中途是否换马、换车、换过封记,皆需登记在册。

  到了边仓,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看到一张盖满官印的文书便直接收货。

  盐数要对,车数要对,封记也要对。少一样,便不准入仓。而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条,经手即担责。

  过去的规矩,是前头有人盖过章,后头的人便能放心闭眼。

  以后却不行,谁在文书上落了名字,便等于亲口承认,这一关,我验过。

  出了问题,可以往前查,也能往后追。唯独不能再靠一句“下官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齐德元看了许久,终于抬头。“谢珩。”

  “在。”

  “你可知,如此一来,各司办事必然慢上许多?”

  “知道。”

  “人手也要增加。”

  “知道。”

  “那些惜命的,甚至会因为怕担责,不肯轻易盖印。”

  谢昭点头,“那不是更好?”

  齐德元眉头顿时拧得更紧。“更好?”

  “从前他们闭着眼都敢盖。”谢昭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如今至少知道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军盐慢一日,不过多费些时间。可若为了图快,把八百石废盐送进边营……”

  “省下来的不是时间,是人的命。”

  话音落下,满殿一静。殿外冬风穿过长阶,卷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清脆得有些冷。

  萧执垂眸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没有多少废话,只列了几条:举报属实者有赏。查出作假,经手者同责。隐瞒不报,与犯者同罚。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谢珩。”

  “臣在。”

  “你这套办法,从头到尾都没写一条,如何劝官员廉洁自持。”

  谢昭眨了下眼,“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劝他们做清官?”

  “怎么?”

  “臣做不到。”

  满朝文武:“……”

  萧执缓缓抬眸。谢昭说得十分坦荡,“臣也没准备做。”

  “圣贤书都教了几百年,若人人读完便能不贪,大理寺这几日也不至于忙得连牢房都快不够用了。”

  齐德元胡子一抖。他总觉得这话似乎在骂人,偏偏一时还分辨不出,她究竟在骂谁。

  谢昭继续道:“臣不需要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指望盐商哪日睡醒以后,忽然觉得赚朝廷的钱心中有愧。”

  “臣只需要他们知道一件事。”她抬眼,“自己伸手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正盼着他伸。”

  萧执眼底微动,“为何?”

  谢昭抬手点了点举报赏银那一条,“因为抓到了,有钱拿。”

  殿中又静了。赵公公垂着眼,看着脚下金砖,心中莫名生出一个极不君子的念头。

  这办法……大概真会很好用。

  一名御史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列,“如此一来,岂不是人人互相提防?长此以往,官场上下何谈和睦?”

  谢昭转头看他,“大人。军盐是给边军吃的,不是给经手官员交朋友用的。”

  那御史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殿中有人偏开脸,肩膀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萧执终于将那份新规放下,“就照此试行。”

  几名相关官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事情至此,本该结束。可下一刻,朝中不少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落到了谢昭身上。

  盐案闹得这样大。钱永昌倒了,杜维桢下狱,顾持正清名尽毁。

  前后追回赃银两万有余,军盐数千石,还顺手掀开了多年把持北线的旧盐商。

  如今连军盐新规也是谢珩献的。怎么算,都该赏了。

  甚至已有不少人开始暗暗猜,户部?兵部?还是直接给个京官实缺?

  齐德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老头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谢珩年纪太轻,脑子又太活。

  最要命的是,心眼还不怎么往君子那边长。

  若真给他个实职……齐德元莫名觉得,今后的早朝大概很难再有安生日子。

  萧执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谢珩。”

  “臣在。”

  “盐案办得不错。”

  谢昭很识趣,“谢陛下夸奖。”

  “所以——”

  她微微抬头。萧执慢条斯理道:“京郊流民营,你继续管。”

  谢昭:“……”

  满朝文武也跟着一愣。然后呢?没了?

  萧执仿佛没看见众人的表情,“砖窑如今已经出货,转运队也算有了雏形。”

  “朕再给你一个月。流民不能一直靠朝廷养,砖厂不能永远指着工部买。那一百六十九辆车,也不能日日只围着你那几个砖窑打转。”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谢昭,“你既然这么会把废东西重新拿来用……便把京郊那一摊,也给朕真正用起来。”

  谢昭听明白了,官,没有。活,又多了,还顺便加了期限,熟悉得令人心安。

  她沉默片刻,“陛下。”

  “说。”

  “臣方才替朝廷追回两万余两赃银。”

  “朕知道。”

  “还保住了数千石军盐。”

  “朕也知道。”

  “如今又献了新规。”

  萧执看着她,“所以?”

  谢昭神情十分诚恳,“臣是不是多少该有点赏?”

  整座大殿瞬间又安静下来。齐德元闭了闭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让体面维持太久。

  萧执倒像是早就料到,“想要什么?”

  谢昭连半息都没犹豫,“京郊转运队,三个月内免道路关津杂费。”

  户部官员猛地抬头。谢昭继续,“砖窑第一批官砖款,请工部按期结清。”

  这一次,工部的人也抬头了。

  “另外,流民营新入册青壮若受商户雇佣,前两月免征杂役钱。”

  户部:“……”

  工部:“……”

  满殿忽然多了几道很难形容的视线。萧执停了片刻,“你给自己讨的赏呢?”

  谢昭一脸莫名,“这些不都是?”

  “……”

  萧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句纯属多余。

  她确实没要官,也没要爵,可京郊流民营接下来三个月最缺的东西,她一样没落下。

  萧执抬手按了按眉心,“准。”

  谢昭立刻拱手,“陛下英明。”

  这一声,比方才听见自己继续管流民营时,至少真诚三倍。

  齐德元站在前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她。

  谢昭立刻察觉,“齐大人有话?”

  齐德元盯了她半晌,“老夫只是忽然发现,你似乎真不急着做官。”

  谢昭笑得温和极了,“官可以慢慢做,银子最好按时结。”

  齐德元:“……”很好,还是那个谢珩,半点没变。

  早朝散去时,天色已经大亮。

  冬日薄阳从宫墙上方落下来,将汉白玉长阶照得泛着一层冷光。

  谢昭走出宫门,沉重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也将殿中尚未散尽的议论声一并隔在里面。

  陈七早已守在外头,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谢公子,升官了?”

  “没有。”

  “赏银呢?”

  “也没有。”

  陈七顿时露出几分同情,“那您这阵子忙前忙后,图什么?”

  谢昭顺手将新拿到的批文拍进他怀里,“转运队三个月免关津,砖款由工部限期结清,营里新入册的青壮,两个月免杂役钱。”

  陈七低头看着批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这比升官有用啊。”

  谢昭迈下最后一级石阶,“现在明白了?”

  陈七抱着批文跟上去,“明白什么?”

  她拢紧披风,迎着并不暖人的冬阳往宫外走。唇角轻轻扬起,“官位是陛下的。”

  谢昭停了一瞬,“生意才是我们的。”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最新章节,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