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这是第二次来东四三条这处四合院,门口那对雕工细腻的抱鼓石,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仪态端庄的老太太,娄晓娥认得她是王大姑娘的母亲,前清贝勒毓朗的长女,便上前一步叫了声:“慧姨。”

  老太太见是她,连忙热情招呼她进门。娄晓娥把自行车推进院里,就看见王大姑娘掀开正房门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娄小姐来了!”王大姑娘快步上前,拉住刚停好自行车的娄晓娥,把她往正房里面请。

  走到屋门口,王大姑娘笑着给娄晓娥介绍面前两人:“这位是我的好闺蜜,金蕊秀金小姐,城东区的政协委员,还是她们街道的治保主任。”

  娄晓娥听了,心说这是位女强人啊!上前和她握了握手。

  “这位是蕊秀的丈夫,郭润麒郭先生,在京城汽修厂上班。”

  “郭先生好!”娄晓娥微微鞠躬,问候了一句。

  王大姑娘又转头向金蕊秀夫妇介绍娄晓娥:“这位是娄晓娥,红星轧钢厂医院的大夫。”

  二人也客气地向娄晓娥致意。

  众人走进正房客厅,围着八仙桌依次落座。娄晓娥知道王大姑娘的母亲一般不掺和晚辈之间的闲谈,见她没有跟着进屋,心里也并不觉得奇怪。

  给娄晓娥斟上一杯热茶,王大姑娘笑着开口:“又劳烦娄小姐特意过来复诊。我猜你多半还没吃饭,特意叫蕊秀把她家厨子请了过来,今天就在我们家吃顿便饭。”

  娄晓娥也没有过多推让。她来自物资富足的后世,并且穿越过来也是出身于娄家那种富裕家庭,不会像这个年代的人一样,把一顿待客便饭当成一件大事,不过心里面她倒是做好了这次不收诊费的打算。

  她知道这位王大姑娘患的是肩周炎,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体内湿气偏重,一时不容易好。以前找的几个医生虽然用药也对路,但是药效太慢,不像她这样针灸、外敷和吃药并用见效那么快。

  “王姐,这段时间肩膀感受如何?”娄晓娥也不浪费时间,直入正题地问道。

  “可好多了!上次你治疗完,当时就轻松一大截。之后按时吃你开的方子,也照着你教我的热敷、拉伸手法自己理疗。以前胳膊根本抬不过肩膀,现在虽说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可疼得远没有往日厉害,活动也基本不受限制。”王大姑娘一边说着,抬起胳膊接连做了一些动作给娄晓娥看。

  娄晓娥仔细观察,她手臂除了向上高举过肩会略有滞涩,其余活动已经十分灵活。又追问了几个相关症状,才开口说道:“今天再做一次针灸。热敷就可以停掉,之前的汤药我换个方子,继续服用两周,差不多就能彻底痊愈了。”

  王大姑娘连连点头。一旁的金蕊秀听说要做针灸,朝身旁丈夫递了个眼色:“老郭,你去看看刘师傅做的菜怎么样了。”

  神色略显沉闷的郭润麒应声起身,走出正房。

  娄晓娥取出针盒,将银针消毒完毕,让王大姑娘褪下肩头衣物露出患处。看她肩部皮肤完好,没有红肿破溃,便选取肩髃、肩贞、曲池、条口几处穴位下针留针,又取来自己手搓的艾绒,垫上厚姜片施灸,驱散关节深处寒湿。

  一套治疗做完,王大姑娘只觉得肩膀暖洋洋的,原本的酸痛几乎消散一空,不由得满心欢喜。

  娄晓娥重新开好药方,叮嘱她抽空去药房抓药煎煮。王大姑娘连连道谢。

  趁娄晓娥低头收拾针灸器具,坐在一旁的金蕊秀压低声音向王大姑娘问道:“小娄大夫的医术,真有这么神?”

  “那还有假!我这肩膀疼折磨我许久,找过好几位大夫都不见起色,还托关系求过前太医院王掌院的儿子诊治,也是收效甚微。后来靠一位贝勒外室的引荐找到娄大夫,只一次施治,病痛就消去大半,这半个月总算能睡个安稳觉。方才这一轮治疗下来,我都感觉肩膀差不多全好了。”王大姑娘浑身舒畅,打开话匣子说道。

  金蕊秀听完,眼神一动:“我家老郭,前几年在东北受过跌伤,虽说当时治过,可一直没能完全复原。回京城都一年多了,走路依旧一瘸一拐的,能不能麻烦小娄大夫也帮他瞧一瞧?”

  这话虽是对着王大姑娘说,目光却一直望向娄晓娥。

  娄晓娥听出她语气里几分不好意思,便爽快地应道:“没问题,请他进来吧,我帮着看一看。”前世做了十几年临床医生,她见不得病患摆在眼前却得不到诊治。

  金蕊秀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走到门口把郭润麒叫了回来。

  郭润麒刚一迈步进屋,娄晓娥就细心观察他走路姿态:他并不是持续跛行,只是行走过程中间歇性出现瘸拐。这个特征很关键,基本可以排除纯粹外伤性损伤。

  不是外伤导致,那根源又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诊查才能确定。

  金蕊秀简单跟丈夫说明,请娄晓娥给他诊治。郭润麒没有异议,按照娄晓娥的指示,在八仙桌旁椅子上坐好。娄晓娥摆好脉枕给他号脉,同时让他讲一讲受伤的来龙去脉。

  从他口中得知,前些年他一直在东北,战乱之中四处逃难,那次摔伤之后,腿就落下了这毛病。

  听描述看似是摔伤遗留,但号脉过后,再仔细查看他腿部疼痛部位,娄晓娥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病根并不在当年的跌打损伤上。

  脉象沉紧,乃是寒凝血瘀之象;他腿部肤色微微发暗,隐约可见瘀斑,是气血运行阻滞、瘀血内阻的典型表现。再结合患肢发凉畏寒、遇冷痛感加重、疼痛间断发作这些症状,娄晓娥判断,这是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

  他这病拖了这么久没能痊愈,很大原因在于他自己描述病症产生误导,不少大夫先入为主当成跌打劳损、筋膜损伤一类外伤来治,自然不对症。

  娄晓娥收起脉枕,用这个年代普通人听得懂的话,把郭润麒的病情解释一遍。屋内几人听完,纷纷点头了然。

  金蕊秀连忙问道:“小娄大夫,那该怎么治?”

  娄晓娥略一思索。这种病症理想方案是抗血小板药物配合康复运动理疗,可那些后世的特效药,眼下根本无从获取。只能依靠中药内服搭配针灸,再辅以运动康复。

  她把这套治疗方案简单讲给二人听,得到金蕊秀点头应允之后,便开始为郭润麒施治。

  娄晓娥取用温针灸的治法,将艾绒裹在针柄之上,取足三里、血海、三阴交等穴位进针。温热顺着针身缓缓渗入经络,疏通下肢瘀滞的气血。留针期间,郭润麒只感觉两条腿慢慢泛起暖意,往日发凉发僵的酸胀感一点点化开。等全套针灸结束,他站起身试着来回踱步,原本走路时不时出现的跛行明显减轻,双腿沉重麻木的感觉消散大半。

  收拾好针盒,娄晓娥拿出纸笔写下药方,递给金蕊秀:“先连续服用两周。他最好每周做一次针灸巩固疗效,只是我平日里厂里工作忙,很难经常跑过来。下次复诊,就麻烦郭先生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西跨院找我。”

  “这好办!正好我也该上门道谢。今天周六,下周六我带着他们夫妻俩一同过去拜访,怎么样?”王大姑娘主动开口,干脆替金蕊秀夫妇应下。

  娄晓娥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可以,那下周六这个时辰,我在家恭候各位。”

  王大姑娘笑着应好。

  就在这时,王大姑娘的母亲慧姨走了进来,含笑说道:“饭菜已经备妥,请大家到隔壁厢房用餐。”

  众人客气应答,跟着王大姑娘来到西厢房的餐厅。

  饭菜已经摆上桌面。大家请慧姨一同落座,她却推辞,说要安排厨师仆役,就不陪大家吃饭。众人又纷纷招呼娄晓娥上座,娄晓娥见在座诸位年纪全都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执意不肯,就近坐到下首位置。众人拗不过她,王大姑娘坐主位,金蕊秀坐上手,郭润麒挨着妻子坐下。

  众人坐定,王大姑娘端起茶杯,语气豪爽:“今天,首先要多谢娄小姐上门,替我还有蕊秀妹夫诊治。娄小姐年纪虽轻,但见识胸襟不凡,往后咱们便是朋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金蕊秀:“也要多谢三妹妹和妹夫来看望我们母女,还特意把大厨带过来,这份情我记下了。来,咱们以茶代酒,共饮一杯!”

  几人一同举杯饮茶。金蕊秀也说了几句感谢娄晓娥的话,招呼大家动筷吃菜。

  “掌勺的刘师傅,可是昔日宫里御厨,当年被慈禧太后赐号‘抓炒王’的徒弟。”

  娄晓娥心中好奇。受限于当下物资紧张,桌上菜肴数量不多,分量也不大,可每一道都雕琢得十分精致,处处透着宫廷菜独有的考究底蕴。她每样菜浅尝几口,味道确实绝妙,比起何雨柱那谭家菜传人的手艺,的确要更胜一筹。

  茶足饭饱,王大姑娘回屋取来一个小小的布包,笑着递给娄晓娥,叫她收下。算是答谢给自己还有郭润麒看病的酬谢。

  娄晓娥连忙摆手推辞。

  王大姑娘笑道:“算不上诊金,我也没有什么稀罕物件。知道妹妹你喜好老东西,这是家里老一辈传下来的一对东珠耳饰,留在我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就送给你。”

  娄晓娥几番推脱不掉,只得收下。一旁的金蕊秀略带歉意,表示今天过来做客仓促,没准备礼物,等到下周六登门的时候再带上礼品。娄晓娥又谦让几句,说好下周六在家等候众人过来吃饭。

  几人又闲谈许久,气氛愈发融洽。娄晓娥感觉这几个人眼界见识都不俗,也乐意同他们多聊。眼看时间已经不早,娄晓娥才起身告辞,离开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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