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沈默的车停在医院后门。

  秦牧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没说话。沈默也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沈同辉的状态怎么样?”秦牧问。

  “比昨天差。没睡好。眼圈是黑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脑子转了一夜没停。”沈默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但他还扛着。没主动开口要交代什么。”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先亮底牌。他想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再决定交代到什么程度。”

  沈默点了下头。“所以今天提审的策略是——”

  “直接提张秀梅。别绕。”

  沈默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按常规审讯节奏,应该先从外围问起,逐步收紧——”

  “没时间。她在省城,随时可能跑。沈同辉怕她,这个'怕'要趁热用。拖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给自己编防线。”

  沈默没再多话。方向盘一打,车子偏离主干道。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路越走越窄。

  尽头是一处不挂牌的灰砖三层小楼,高墙上没拉铁丝网,反而砌了层碎玻璃渣,透着股八十年代老单位的旧气。

  院子里树荫很密,底下并排停着两辆摘了牌的黑色轿车。

  熄火。下车。秦牧跟着沈默往里走。

  头道门是刷脸,二道门人工核验。

  值班室里的制服干警抬头看了一眼沈默的证件,视线扫过旁边的秦牧,没多问,直接按了放行开关。

  楼道里有股长年不见太阳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油气。上二楼。走廊尽头左拐。

  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监控室的光线昏暗。靠墙架着两台监视器,四切画面全方位锁定一墙之隔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沈同辉已经坐在那了。

  秦牧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

  沈同辉比前天见时缩了一圈。

  金属审讯椅挡不住他往外渗的虚汗,但他没靠椅背。

  上身保持着微倾的夹角,双手搁在阻水板上,十指绞死。

  秦牧拉过一张折叠椅,反跨着坐下,下巴垫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

  没睡?秦牧问。熬了一宿。

  沈默递了根烟过去,没点火,就这么夹在指间,这老狐狸硬骨头,进去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温水。血压测过了,高压超标,他自己硬顶着。画面里,沈同辉的眼珠在缓慢转动。

  不是慌张的那种乱转,是在扫——扫门、扫墙角、扫桌面上的文件夹。在评估环境。

  秦牧见过这种状态。不是普通人被抓后的害怕,是有过场面的人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他以前被调查过?”秦牧问。

  “2018年有过一次。省纪委初核,查他在任期间的一笔工程款去向。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撤了。”沈默坐下来,把耳机递给秦牧一只。“他经历过这套流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审讯室的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一个秦牧不认识,坐在沈同辉对面。另一个站在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提审开始。

  前面十五分钟是常规的。确认身份、告知权利、询问近期行程。沈同辉回答得很配合,语速平稳,每句话都不长不短。

  秦牧站在屏幕前,盯着沈同辉的手。

  他的十指交叉得很紧。指节发白。

  嘴上平稳,身体在紧。

  第十六分钟。

  “张秀梅。”对面的审讯人员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沈同辉的手指松了一下。

  就一下。不到半秒。然后重新收紧。

  “你跟张秀梅什么关系?”

  沈同辉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抬头的动作比之前所有回答都慢了零点几秒。

  “前妻。2017年离婚。”

  “离婚原因?”

  “感情破裂。”

  “具体呢?”

  “没什么具体的。过不下去了。”

  审讯人员没追这个问题。换了个方向。

  “张秀梅现在做什么工作?”

  “不清楚。离婚后没怎么联系。”

  “她名下有一家网络安全公司。你知道吗?”

  沈同辉想了一下——或者装作想了一下。“好像听说过。”

  “这家公司的技术顾问叫孙磊。你认识吗?”

  “不认识。”

  “孙磊三天前在你名下一处仓储空间里进行过数据清除操作。这个仓储空间你租了多久?”

  沈同辉的手指又松了一下。这次没有收回去。他的双手慢慢分开,平放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这件事。那个仓储空间——”

  “答问题。租了多久?”

  “2019年租的。”

  “用途?”

  “存一些旧文件和私人物品。”

  “谁有钥匙?”

  沈同辉沉默了三秒。

  “我。还有……张秀梅。离婚的时候忘了收回来。”

  秦牧在监控室里呼了一口气。

  忘了收回来。鬼话。

  审讯人员显然也不信。但他没戳破,继续往下走。

  “张秀梅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记不清了。”

  “三天前呢?”

  “没有。”

  “她三天前到了省城。你知道吗?”

  沈同辉的肩膀动了。

  不是耸肩,是一个微小的向后缩的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碰了他一下。

  “不知道。”

  “她来了省城,你的仓库里有人在清数据,你不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审讯人员翻开文件袋,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沈同辉面前。

  秦牧看不清照片内容——监控画面的角度不够。但他看到了沈同辉的反应。

  沈同辉低头看了那张照片。然后他的身体一直在做的那个微小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钉在椅子上。

  五秒。

  十秒。

  审讯人员没催他。

  沈同辉抬起头。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过程,是一下子,像有人把他脸上的血抽走了。

  “这张照片哪来的。”他的声音哑了。

  “你先回答问题。”

  “这张照片哪来的?”沈同辉的声音提高了,桌面被他的手掌拍了一下。“你们进过那个仓库了?”

  审讯人员没回答。

  “你们——”沈同辉突然停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慢慢坐回去,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秦牧转头看沈默。“照片是什么?”

  沈默说:“墙上刻痕的照片。2011.11.07-S。”

  秦牧重新看向屏幕。

  沈同辉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另一种。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的东西——秦牧辨认了一下——是恐惧。

  不是被查到罪行的恐惧。是别的什么。

  “沈同辉。”审讯人员的声音压下来,“这个刻痕是谁留的?”

  沈同辉没回答。

  “2011年11月7日,发生了什么?”

  沈同辉还是没回答。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S代表什么?”

  沈同辉闭上眼。

  审讯室里安静了二十秒。

  然后沈同辉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审讯人员,用一种秦牧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审讯人员没接。

  “你们抓我可以。但你们——”沈同辉的声音忽然收住了。他好像在做什么剧烈的内心挣扎。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跟这件事无关。”

  审讯人员平静地说:“什么事?”

  “所有的事。仓库、数据、资金——都跟她无关。是我一个人干的。”

  沈默在秦牧旁边轻声说了句:“来了。”

  秦牧明白他的意思。沈同辉在保她。他被拍到照片、被问到刻痕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自保——是把张秀梅从整件事里摘出去。

  一个离了婚的前妻。

  忘了收回钥匙。

  “她是什么人?”秦牧问沈默。

  沈默摇头。“这就是问题。沈同辉怕她,但同时在保她。这两件事一般不会同时存在,除非——”

  “除非他欠她的。”

  沈默看了秦牧一眼。

  屏幕里,审讯人员继续施压。“你说跟她无关。但孙磊是她公司的人,孙磊在你的仓库里清数据。你怎么解释?”

  “孙磊是我找的。不是她安排的。”

  “你通过什么渠道找的孙磊?”

  沈同辉又沉默了。

  他在编。秦牧看得出来。他的视线在往左下方飘——调用语言功能而不是记忆功能的微表情。他在临时编造一个说辞。

  但他编得很慢。因为他得同时兼顾两件事:把自己交代出去,同时把张秀梅洗干净。

  这很难。因为张秀梅确实是干净不了的。

  审讯还在继续。秦牧看了四十分钟,直到沈同辉被带出去休息。

  监控室里沈默关掉屏幕。

  “你看到了。”

  “看到了。”秦牧说,“他对张秀梅不只是怕。他在赎罪。”

  沈默靠在椅背上。“2011.11.07-S。如果S是苏正邦,沈同辉对这个日期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可能不只是知道。”

  沈默没说话。

  秦牧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盯翠园小区的人发来的消息,转到沈默的工作群里,沈默同步推给了他。

  一张模糊的照片。翠园小区7栋单元门口。

  一个戴帽子的女人正在进门。时间戳——十四分钟前。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目标现身。确认进入7栋。但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一个男人。面部未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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