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那句话在秦牧脑子里转了三圈。

  沈同辉才是她的。

  他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病房里粥的热气还没散完,窗外早高峰的噪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秦牧重新把已知信息排了一遍。

  张秀梅,2007到2010年在军区通信保障科做文职。

  这个岗位让她懂系统结构。2010年离职,2011年嫁给沈同辉。

  沈同辉当时在省厅任职,有行政资源。2018年离婚,仓储空间分给张秀梅。

  2019年之后她“失联”——但实际上在运营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手下有搞过计算机犯罪的技术人员。

  沈同辉用她名下的仓库藏终端,看起来像是沈同辉在布局。但反过来想——仓库是她的,公司是她的,清数据的人是她的。沈同辉拿什么控制她?

  秦牧想到沈默说的“沈同辉不像是不肯说,像是不敢说”。

  他怕的不是国安。他怕的是背后那双手。

  如果那双手是张秀梅——一个离婚后消失的女人,沈同辉怕她什么?

  除非她手里攥着能让沈同辉死的东西。

  秦牧拨了沈默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秦。”

  “张秀梅在通信保障科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授权系统的权限管理模块?”

  沈默显然也在想这个方向:“我正在查。通信保障科的职责范围包括系统维护和权限分配的技术支持,但具体到个人能碰到哪一层,得看当年的岗位分工表。这个东西不在常规档案里,得去军区后勤部的旧档案室翻。”

  “来不及。”秦牧说,“刘恒远。”

  “什么?”

  “张秀梅的直属上级,退休了,住在省城。他知道张秀梅当年能碰到什么。”

  沈默没说话,过了两秒:“你要去见他?”

  “今天。”

  “你身上还有伤。”

  “能走。”

  沈默又沉默了一下。“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刘恒远参加过苏正邦的追悼会。这个人跟苏正邦有交集。你去见他的时候,问什么、不问什么,你自己把握。”

  秦牧知道沈默的意思。刘恒远可能是个知情者,也可能是链条上的一环。见面的时候不能暴露太多。

  “地址周严给我了。我自己去。”

  “要不要人跟着?”

  “不用。一个退休老头,不至于。”

  “行。小心。”

  挂了电话,秦牧下床换衣服。后背的伤口结了痂,胳膊抬高的时候会疼,但不影响活动。他穿上外套,把手机揣兜里,推门出去。

  走廊里碰到值班的武警。小伙子看见他出来,下意识挡了一下。

  “秦先生,您——”

  “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

  武警犹豫了一秒,侧开身。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不是“看管”,秦牧要走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秦牧坐电梯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大门。

  冬天的省城,干冷。早上八点多的日头白花花地挂着,照在身上毫无热气。

  他在路口拦了辆捷达出租车,关上车门,报了周严发来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踩下油门。车厢里暖风开得很大,混着劣质香水和老烟油味。

  秦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手指扣在衣服口袋边缘。

  刘恒远,军区通信保障科曾经的主事者,手里握着当年系统权限分配的明细。

  这趟门要是敲对了,十几年前的结就能解开。半小时后,捷达停在东郊老小区外。秦牧下车关门。

  刘恒远住在省城东郊一个老旧小区。九十年代的军转房,六层板楼,外墙皮剥了一半。秦牧下车的时候扫了一圈——小区没有门禁,没有摄像头,停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

  三单元,五楼,502。

  秦牧爬楼的时候注意到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两个,声控的那种,喊一嗓子也不亮。五楼的防盗门是老式的,铁皮包木头,门口放着一双黑布鞋和一把扫帚。

  他敲门。

  里面大概半分钟没有动静。秦牧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响起来了,慢,带着拖沓。

  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链条锁。一张老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还算有神。

  “谁啊?”

  “刘叔,打扰了。我叫秦牧,是部队退下来的。想跟您聊几句以前的事。”

  刘恒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个部队的?”

  “特种作战旅。”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几秒里秦牧没动,也没加话,就站在门口让他看。

  链条哗啦一声解开了。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茶。墙上挂着一张部队大院的合照,年代久远,颜色发黄。

  刘恒远把门关上,没请秦牧坐,自己先坐到沙发上。

  “你说你是特种旅的?哪年的兵?”

  “零六年。”

  “零六年……那时候特种旅还没改编。”刘恒远点了点头,“你找我什么事?”

  秦牧没坐。他站在茶几对面,把开场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能提“北极星”,不能提终端,不能提沈同辉。只能从张秀梅切入,而且得自然。

  “刘叔,我在查一个人的背景。张秀梅。零七到一零年在您手下干过。”

  刘恒远端茶杯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半。

  然后他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小张啊。你查她干什么?”

  “她跟我一个案子有关联。具体的不方便说。”

  刘恒远的目光从秦牧脸上移到窗户上,又移回来。

  “你说你是特种旅的,能证明吗?”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秒,把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是他和赵铁柱、陈远航的合影,在某次集训后拍的,背景有部队番号的痕迹。

  刘恒远看了看,把手机还给他。

  “小张在我手下干了三年。人很聪明,学东西快。通信系统的维护她上手很快,半年就能独立值班了。”

  “她能接触到什么级别的系统?”

  刘恒远看了秦牧一眼。这一眼带着某种警觉。

  “你问得很具体。”

  “我需要知道。”

  老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

  “她是文职,不是技术军官。按规定,她能接触到的是三级以下的通信保障系统——日常维护、故障排除、线路检测。四级以上的授权系统她碰不着。”

  “按规定。”秦牧重复了这三个字。

  刘恒远的手指不敲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个小孩在喊妈妈,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你想问的是不按规定的情况。”刘恒远说。

  秦牧没否认。

  老人叹了口气。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散开的时候他眯着眼看着秦牧。

  “有一次。零九年底,我们科室接到一个临时任务——配合上级做系统升级测试。测试期间需要模拟四级授权环境。小张被抽调参与了那次测试。”

  秦牧的心跳稳了一拍。

  “测试期间,她能看到四级授权系统的完整架构。用户列表、权限分配逻辑、身份核验流程——都能看到。测试环境跟实际系统用的是同一套架构,只是数据是模拟的。”

  “她看到了架构。”

  “对。”

  “这个架构后来改过吗?”

  刘恒远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叔。”秦牧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半拍,“有人用一个死人的四级权限签发过命令。我的战友因为这道命令死了六个。”

  烟从刘恒远的手指间烧出了一截灰,掉在沙发扶手上。他没弹。

  老人盯着秦牧看了很久。

  “架构在2012年系统升级的时候做过一次大改。”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但核心的身份核验逻辑没有变。流程变了,底层逻辑没变。”

  秦牧把这句话咽下去。

  底层逻辑没变。

  张秀梅在2009年看到的架构,到2012年之前一直有效。苏正邦的权限从2011年11月到2012年6月挂了七个月没注销。

  她有架构知识。她知道怎么绕过身份核验。

  “刘叔,最后一个问题。”

  刘恒远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张秀梅和苏正邦认不认识?”

  老人的动作没停,但摁烟的力气大了一点。烟头被碾得扁平。

  “认识。”

  秦牧等着。

  “苏正邦来我们科室做过两次系统对接的协调工作。那时候小张是我安排给他的技术对接人。”刘恒远把烟灰缸推到一边,“他们接触过至少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足够了解对方的工作习惯、权限使用方式,甚至——登录习惯。

  秦牧没再问了。

  “谢谢刘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刘恒远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小姑娘——她后来怎么了?”

  秦牧回头。

  “您说张秀梅?”

  刘恒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苏正邦的女儿。我记得他有个小姑娘。当年追悼会上,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秦牧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他想起苏晚今天早上走进病房的样子。深灰色棉外套,头发没扎,眼下发青。

  “她很好。”

  秦牧拉开门,走进楼道。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沈默的消息,一条。

  “张秀梅最后一次使用身份证的记录——三天前。省城火车站。她没走,她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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