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白色丰田,车牌我也拍了。但这次的牌照有点奇怪——是临时号牌。

  临时号牌。

  秦牧的眉头压下来了。临时号牌意味着要么是新车还没上正式牌照,要么是故意不用真牌。昨天那个姓方的好歹开的是正规公务车,今天的人连真车牌都不露了。

  他给赵铁柱回了一条:别惊动他们。让小周远远拍照就行,拍脸。

  发完之后他站在窗边没动。

  脑子里的东西开始自动排列。

  后勤中校——消失。周严——被举报。青山村——被摸底。三件事分布在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但如果把它们摆到同一张桌面上看,轮廓就出来了。

  这是一张棋盘。

  对方在同时走三步棋。第一步,断掉能指向他的物证线——后勤中校是人证,设备是物证,两样都在清理。第二步,冻结能追查他的程序线——周严是军事检察院的刀,举报信就是折断这把刀的手段。第三步,摸清秦牧的关系网——然后呢?

  然后怎么用?

  秦牧不确定。但他能想到几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好。

  如果对方拿到了他完整的关系图——赵铁柱、陈远航、林啸、沈默、韩铮——这些人的名字、职务、跟他的联系频率全部被标注出来,那对方就能精准地判断他的反制能力有多强,也能找到链条上最脆弱的那个环节下手。

  赵铁柱是最明面上的。他在青山村当所长,跟秦牧的关系整个镇都知道。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赵铁柱,是沈默。

  车牌查到了。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那辆帕萨特,最后一次正规出车记录在一个月前。车库进出登记本上最近的签名笔迹潦草,签的名字是“方远”。局里没有叫方远的人。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假名字开真车。不是一时起意能做到的事。退役军人事务局的车库不是谁都能进去把车开走的,至少需要一张工作证——真的或者伪造的。

  沈默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还有个情况。我的人在去见周严的路上。但刚才收到消息,周严今天上午被临时通知去军区政治部参加一个“例行谈话”。

  秦牧的手攥紧了。

  例行谈话。

  纪检初核阶段的标准动作。表面上是“了解情况”,实际上是把人控制在一个特定的场所、特定的时间段内。谈话期间,手机要上交,外出要报备。

  周严现在等于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合法的、程序正确的笼子。

  他进去了多久了?秦牧回。

  上午十点进去的。现在快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按纪检谈话的惯例,初次谈话通常四到六小时。也就是说周严最快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出来,最慢可能要到晚上。

  而他出来之后,第一件面对的事不是继续查签字人,而是应付自己头上的举报。

  漂亮。秦牧在心里用了这个词,没有任何赞赏的意思。

  签字人把所有棋子都卡在了正确的时间节点上。后勤中校在沈同辉开口之前就消失了。举报信在周严启动程序之前就投出去了。两步棋都踩在了对手行动的前面。

  这种精度不是靠提前准备能做到的。

  提前准备只能保证“有预案”,不能保证“时间刚好”。要让时间刚好,必须有实时信息。

  他知道沈同辉什么时候开口。他知道周严什么时候动手。

  这两种信息分别来自纪委的审讯环节和军事检察院的立案环节——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

  一个人能同时从两套系统里获取实时情报。

  秦牧拿着手机走到桌边坐下。他把外套从椅子上拿开,放在床上。外套后背那块破损的布料耷拉下来,像一块撕下来的标签。

  他拨了沈默的电话。

  “你说那六台设备的信号定位需要军方技侦配合。”

  “对。”

  “配合的申请交给谁审批?”

  沈默没立刻回答。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审批流程里有一个环节经过签字人能触及的位置,他会不会在你拿到定位之前就触发设备自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走的是国安内部对军方的正式协查函。流程上要经过我们这边的处长签批,然后送到军方技侦部门的主管那里。”

  “军方技侦部门的主管是谁?”

  “……我查一下。”

  秦牧没有挂电话。他听到沈默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持续了二十秒。

  然后声音停了。

  沈默的呼吸节奏变了。

  “怎么了?”秦牧问。

  “军方技侦部门现任主管的上级分管领导——”沈默的声音很克制,像是在用平静压住什么,“编制在某机关保障部。”

  秦牧心里一个东西沉下去了。

  “跟签字人在同一个系统里?”

  “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秦牧闭了一下眼。

  不需要是同一个人。只要在同一个信息圈层里,消息就能流通。国安的协查函送到军方技侦部门,审批过程中会生成内部工作记录。这个记录只要被签字人的触角碰到——他就知道有人在定位那些设备。

  然后他只需要比定位更快一步。按下自毁按钮。

  “这条路走不通。”秦牧说。

  “我换一条路。不走正式协查。”沈默的声音在几秒内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技术感,“我直接联系技侦部门里我信得过的人,私下操作。不走系统,不生成记录。”

  “你信得过的人,他冒的风险你清楚。”

  “我知道。”

  秦牧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沈默会权衡。但他也知道沈默不会因为风险就不做。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赵铁柱之前拍的那张照片。灰色帕萨特,临江市牌照。

  一个假身份的人开着真公务车去青山村。另外两个人用临时号牌的车跟进。第一拨是试探,第二拨是铺开。

  他们不仅在查他的关系——他们在建档。

  秦牧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从临江市区到青山村的距离。一百四十公里,走高速大概一个半小时。

  如果他现在回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回去干什么?跟两个摸底的人当面对峙?这些人是工具,不是决策者。就算他把人截住了问出来是谁派的,对方也不可能知道签字人是谁。中间隔着好几层。

  但他妈和小棠在青山村。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赵铁柱在那边盯着。小周也在。两个人足够应付来打听消息的生面孔。但如果对方的目的不只是打听呢?

  如果建档完成之后,下一步是行动呢?

  秦牧给赵铁柱打了电话。

  “铁柱,你手里有几个靠谱的人?”

  “除了小周还有老邓和一个刚调来的小李。”

  “从今天开始,我家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不用太明显,你安排他们在附近转就行。”

  赵铁柱的声音紧了一度:“秦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个准话。”

  秦牧想了一下。赵铁柱不是外人,但有些事他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有人在查我。不是地方上的。”

  “不是地方上的那是——”

  “你别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证我妈和小棠的安全。其他的我来处理。”

  赵铁柱那边沉了两秒。

  “行。你说的算。”

  挂掉电话,秦牧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愣。

  通讯录里韩铮的号码还在那里。他今天第二次看到这个名字了。

  第十四次任务。八个人。六个没回来。

  如果那六个人的死真的跟泄密有关——韩铮会怎么想?

  秦牧认识韩铮。那个人表面沉稳,内核是一团随时能点着的火。他和秦牧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六个没爬出来的兄弟是他永远过不去的坎。

  如果现在就告诉韩铮真相——

  不行。

  韩铮的反应不会是周严那种“四十八小时走程序”的反应。他会直接去找签字人。一个南部战区的副旅长带着满腔怒火去找一个他认为害死了六个兄弟的人,结果只有两种:他干掉对方,或者对方利用他的冲动把他也拖下水。

  两种结果都是灾难。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离韩铮的名字远了一些。

  现在不是动韩铮的时候。

  房间里的安静又变厚了。空调在转,窗外有车流,但某种更深的安静覆盖了一切——那种等待猎物出现、或者等待猎人逼近的安静。

  秦牧回到床上躺下。他现在确信自己不会再睡着了。

  他在想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签字人走了三步棋——断物证、封程序、画关系。这三步棋的共同指向是什么?

  拖时间。

  他在拖时间。

  断线和封锁只能延缓追查,不能永久阻止。只要霍远山那条线还在走,军纪委的力量一旦启动,签字人的身份迟早会被挖出来。

  所以他不是在求全身而退。他在等一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用时间去换?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秦牧没存过的号码。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在的那家酒店三楼消防通道的摄像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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