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接话。

  沈默也没有催他。

  电话两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在这五秒里,秦牧的脑子已经把这句话拆开嚼碎了。

  军用加密通信设备,从军方内部流出。

  不是被偷的——这种设备的管理流程他清楚。每一台都有独立编号,从出厂到销毁全程可追溯,调用需要至少两级审批。能让一台设备“消失”在系统里,需要的不是技术,是权限。

  很高的权限。

  “沈同辉交代的渠道具体到什么程度?”秦牧问。

  “他只知道中间人。一个退役的后勤军官,负责装备报废回收的环节。设备在系统里的状态是'已销毁',实际上被截留了。”

  “后勤军官的名字?”

  “有了。我的人正在查。但老秦——”沈默停了一下,“他是个中校,退役三年了。这种级别的人能操作报废截留,说明上面有人给他开的口子。”

  秦牧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提箱。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台被“销毁”的军用设备,出现在“北极星”的渠道里,经沈同辉的手中转,差点搭上一列货车离开临江市。

  如果他今晚没跟上那辆面包车,这台设备就会消失在铁路货运的洪流里,重新出现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北极星”在国内的残余网络就能重新建立安全通信——之前国安切断的所有联络线路全部白费。

  “那个后勤军官的上线,你打算怎么查?”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查的。”沈默的语气变了,“军方内部的事,我手伸不进去。我已经把情况上报了,但这种事……你懂的。”

  秦牧懂。

  国安查军方内部的人,程序上不是不行,但现实中会撞上一堵墙。两个系统之间的壁垒不是法律规定的,是几十年运行惯性形成的。国安可以提供线索,但要真正在军方系统里揪出那个“开口子”的人,得军方自己动手。

  “周严那边呢?”秦牧问。

  “棋手?”沈默顿了一下,“你想让军事检察院接手?”

  “他有权限。”

  “他有权限,但他需要立案依据。沈同辉的口供加上这台设备,够不够?”

  “够不够你让他判断。我负责把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沈默没有马上回答。秦牧听到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像是车门开关和脚步声。沈默的人到了。

  “我的人进中转站了。你那边两个倒地的怎么样?”

  “活的。打在非致命部位。”

  “火车上那个呢?”

  “后脑撞了车厢壁,应该是脑震荡。你让铁路那边在下一个站拦车。”

  “已经在协调了。”沈默的语气终于缓了一点,“老秦,你今晚干的这些事——”

  “你要说谢就免了。”

  “我要说的是你又违规了。你没有任何执法身份,拦截涉及国安的物证,还打伤了三个嫌疑人。你知道这在程序上意味着什么。”

  秦牧没吭声。

  “意味着我得花三天时间写报告,把你的行为包装成'国安临时协助人员的紧急行动'。这个报告交上去,我的处长至少要骂我半个小时。”

  “你处长骂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默在电话那头发出一个介于叹气和骂人之间的声音。

  “定位发我,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秦牧站起来,碎石从他后背的衣服上簌簌往下掉,“那个开吉普的小伙子还在中转站外面等着。你让你的人先去中转站处理现场,我自己走出去。”

  “你肩膀不是伤了。”

  “蹭的。”

  秦牧挂了电话,拎着手提箱沿着铁轨边的碎石路往回走。左肩的钝痛随着走路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后背的擦伤被夜风吹着,凉飕飕的。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绕回到货运中转站的外围。

  远远能看到中转站大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黑色的SUV,有人在门口站着。沈默的人。

  吉普车还停在三百米外那个绿化带的阴影里,一动没动。秦牧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特战兵看到他手里的手提箱,又看了看他后背的擦伤和肩膀上的青肿,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需要去医院吗?”

  “回沈默那儿。”

  吉普车启动。秦牧靠在座椅上,把手提箱放在腿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特战兵犹豫了几秒,开口了:“秦同志,你一个人——”

  “问这种问题之前先想清楚答案对你有什么用。”

  特战兵闭嘴了。

  秦牧把手提箱横放在腿上,靠进座椅,闭上眼。不是困。是需要把今晚的事从头理顺。

  货运中转站这条线,在“北极星”的整个渗透结构里属于哪一级?

  那台军用加密设备的来源指向军方内部,沈默说他手伸不进那个系统。

  那个“开口子”的人,沈默的人正在查,查到了就是周严那边的事。两个系统咬合的地方,永远是最难动的地方。

  沈同辉供出了通信设备的来源。后勤军官负责截留,但这个军官背后有人给他开了口子。能在设备报废流程里做手脚的人,至少是掌握装备审批权的级别。

  这条线和第十六次任务的泄密是不是同一个源头?

  他不确定。但有一个事实摆在那里:当年泄密导致任务暴露,现在又有军用设备流入“北极星”。如果这两件事的源头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利益链条——那说明这条线在军方内部已经存在了至少五年以上。

  五年。

  一个能在军方待五年不被发现的人,不可能是级别太低的角色。低级别的人犯了错会被系统自动识别。能在系统里隐身的人,要么是制定系统规则的人,要么是有权绕过规则的人。

  车停了。沈默临时征用的那个安全屋到了。

  秦牧下车,拎着手提箱走进去。沈默在里面等着,身边站了两个技术人员。他看到秦牧的模样,目光在那些擦伤上停了一秒,没评价。

  “箱子给我。”

  秦牧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技术人员立刻上手检查。

  沈默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技术人员打开箱子。

  加密通信设备的屏幕上有一串编号。技术人员用手持扫描仪读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电脑上查询。

  “型号确认。编号——”他叫出一串数字,“系统里的状态是两年前在南方某仓库执行报废销毁。销毁执行人签字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看向沈默。

  沈默走过去看屏幕。

  秦牧没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但他看到了沈默的表情变化。

  沈默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机走到房间角落,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秦牧只听到了几个字:

  “……确认了……不是中校能操作的……批准销毁的签字人级别比我们预估的高两级……”

  秦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人递了一个急救包过来。他自己处理后背的擦伤,碘伏蜇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沈默打完电话走回来。

  “设备编号追到了销毁审批链。”他看着秦牧,“沈同辉说的那个后勤中校只是执行层。批准这台设备'报废'的签字人——”

  他停了一下。

  “是谁?”

  沈默没有直接说名字。他说了一句别的话。

  “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周严。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地方系统和国安系统都不能单独查了。必须军事检察院牵头。”

  秦牧看着沈默的眼睛。

  沈默的表情在他认识他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态。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一种很罕见的谨慎。

  那种只有在面对级别高到让你不得不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谨慎。

  秦牧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周严。老班长。军事检察院。

  他拨出去之前问了沈默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签字人,现在还在军队系统里?”

  沈默点头。

  “现役?”

  “现役。”

  秦牧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审案子的人特有的冷静。

  “小秦,大半夜的。”

  “班长,有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说。”

  “军用加密通信设备外流案。设备已经追回,销毁审批链已经查到签字人。”秦牧看了沈默一眼,沈默对他点了下头,“这个签字人是现役军官。国安没有管辖权,需要军事检察院立案侦查。”

  周严没有立刻回应。秦牧能听到他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坐直了。

  “签字人什么级别?”

  秦牧把目光投向沈默。

  沈默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

  秦牧看懂了那个手势,手指在手机背面收紧了一下。

  “班长。”他的声音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这个通话你确定安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换个电话,五分钟后回你。”

  线路断了。

  秦牧放下手机,看向沈默。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丝灰白色在渗透深蓝色的夜空。

  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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