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再打电话。

  打不通的。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会干扰方圆几百米内的通信信号,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才能恢复。这是常识。

  他把碎裂的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从林深手机的通讯录里翻出赵铁柱的号码,存进备用机。然后拨了沈默。

  “影子,青山村秦家老宅发生爆炸。”

  “我知道了。”沈默的声音极快,“青云县局的人正在调集,最快二十分钟到。”

  “来不及。钟表匠还没走。”

  秦牧挂断电话,把车速推到了仪表盘的极限。省道上没有车,路灯隔几百米一盏,昏黄的光从车窗外一根根甩过去。

  他的大脑没有停下来。

  赵铁柱开了三枪。六四式手枪的有效射程五十米,对三百米外的目标没有任何精度可言。但枪声本身就是武器——子弹会不会打中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爆破手听到枪响的瞬间会本能地低头缩身。

  一秒。

  够从屋里冲到前门了。但不够跑出爆炸半径。

  林深说的是“只破坏卧室那面墙”。定向装置,当量控制在最小范围。如果赵铁柱带着人往前门跑,方向刚好是远离卧室的那一侧——

  秦牧没有继续往下推演。推演没有意义。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判断,是速度。

  临江到青云县,正常车程一个半小时。他用了四十七分钟。

  车冲进柳河镇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光。不是火焰,是火焰熄灭之后残余的热辐射映在低云层上的反光。

  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被远处的动静惊得在路边乱窜。秦牧没有减速,直接穿过镇子,拐上通往青山村的土路。

  三分钟后,他看到了。

  秦家老宅的西半边塌了。

  卧室那面墙整个向内坍塌,碎砖和断裂的椽条堆成一座小丘。老槐树还立着,但朝向院子的那一面树皮被气浪撕开了一大片,白色的木质层裸露在外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院子里散落着碎玻璃和瓦片。前门敞开着。

  没有人。

  秦牧把车停在院门外,下车的时候脚踩到了一片碎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砖面上有暗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发黑。

  血。

  不多,但拖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前门外,然后拐向西边的空地方向。

  赵铁柱带着人跑出来了。有人受伤了,但还能走。能走就是活着。

  秦牧沿着血迹往村西头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听到了人声。

  村西头的打谷场上,聚了十来个村民。有人打着手电筒,有人举着手机照明。光柱杂乱地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混乱的场面。

  秦牧一眼就看到了赵铁柱。

  他靠在打谷场边的石碾子上,左臂用一件撕碎的外套临时扎着止血带,袖子上全是血。右手还握着那把六四式手枪,枪口朝下。

  秦母坐在地上,秦小棠抱着她。两个人脸上全是灰,秦母的额头有一道口子在往外渗血,但眼睛睁着,清醒的。

  秦牧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妈。”

  秦母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秦小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哥——”

  “没事了。”秦牧伸手摸了一下母亲额头的伤口,是碎砖擦的,不深。他又看了一眼秦小棠,除了脸上的灰和眼泪,没有外伤。

  他站起来,走到赵铁柱面前。

  “伤哪了?”

  “弹片。”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都是尘土,“跑出前门的时候炸了,一块碎砖削到胳膊上。骨头没断,皮肉伤。”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秦哥,你说得对。我开了三枪,山上那个人确实缩了一下。我趁那功夫把阿姨和小棠从屋里拖出来,刚过前门的门槛,后面就炸了。”

  秦牧看着他左臂上被血浸透的布条。

  “差了两秒。”赵铁柱苦笑,“再慢两秒我就被埋里头了。”

  秦牧没有说谢。

  有些东西不是一个“谢”字能装得下的。

  “辅警呢?”

  “爆炸之后跑回来了,没事。那两个穿黄马甲的跑了,往后山方向。”赵铁柱的眼神暗下来,“我受了伤,追不了。”

  后山方向。

  秦牧转身看向村子后面的山脊线。月光勾出一道起伏的轮廓,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钟表匠按下了起爆器之后就撤了。他不会留在原地等人来抓。爆破手的基本准则——引爆之后立刻脱离,绝不恋战。

  但他往后山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翻过山脊走小路到隔壁的杨柳沟村,另一条是沿着山谷里的溪流走到公路上。

  两条路都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秦牧看了一眼手机。从爆炸到现在,过去了五十三分钟。

  他走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青云县局的增援终于到了。秦牧没有回头。他从打谷场边上走过去,绕过几间村民的房子,进了后山的小路。

  没有手电。月光够用了。

  他在这座山上长大。从六岁到十八岁,每一条野猪踩出来的小径、每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每一处能藏人的灌木丛,都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五十三分钟。如果钟表匠走大路,他已经到公路上了。但走大路意味着暴露在可能的追捕中,一个专业的行动人员不会这么选。

  他会走小路。山脊那条。

  小路要翻过一个海拔差将近两百米的垭口,夜间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不熟悉地形的人速度会很慢。

  秦牧开始跑。

  不是奔跑,是特种兵在山地的快速行进——半蹲姿态,重心压低,脚掌外侧先着地再过渡到全掌,无声,稳定,持续。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垭口。

  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他调整呼吸,让心率从战斗节奏降到侦察节奏。

  山脊线上有风。松林被吹得沙沙响,掩盖了大部分声音。

  秦牧闭上眼睛,把听觉放到最大。

  风声。松涛。一只夜枭在远处叫。

  然后他听到了。

  碎石滚落的声音。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自然滚落,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之后滑下去的。

  方向:垭口西侧下方大约八十米,靠近那条通往杨柳沟的小径。

  秦牧睁开眼。

  月光下,山坡上的灌木丛像一片灰色的海。在那片灰色中,有一个不属于那里的形状在移动。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显然对地形不熟悉。

  一个人。背上有包,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秦牧没有追下去。

  他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沿着山脊线平行移动,绕到了那人行进方向的前方。然后他从山脊上下到小径边的一片松林里,站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等着。

  三分钟。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这个人体能不行,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已经接近极限了。

  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男人从灌木后面钻出来,踉跄了一步,扶住路边的树干喘气。他的左手拿着一个小型手持终端,屏幕发出幽蓝色的光,大概是GPS导航。

  秦牧从松树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了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那个男人抬头,看到了他。

  秦牧看到了那张脸——不年轻也不老,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颧骨很高,眼窝有点深,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

  爆破手的手。

  “钟表匠。”秦牧说。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飞快地伸进冲锋衣口袋里。秦牧没有给他掏出来的机会——两步跨到他面前,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拧,左手掌根撞在他的胸骨上。

  钟表匠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摔在地上。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武器。是一个小型遥控装置,和他从林深那里拿到的那个类似,但更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备用起爆器。

  秦牧把它踩碎了。

  钟表匠靠在松树上,剧烈地咳嗽。他的胸骨没有断,但撞击造成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秦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炸的那间屋子,”秦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是我妈住的。”

  钟表匠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

  “催眠师说你情绪阈值高。”他说,口音带着北方腔调,不像外籍人员,“可你现在的样子,不像阈值高的人。”

  秦牧没有回话。

  他伸手捏住了钟表匠的右手手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这只手做了装置。”

  钟表匠的笑容消失了。

  “你应该庆幸我妈没事。”秦牧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筷子,“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

  山下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和杂乱的人声。是青云县局的增援上山了。

  秦牧松开手,站起来。

  钟表匠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牧背对着他,朝山下看了一眼。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默的号码。

  “影子,钟表匠在青山村后山垭口西侧的小径上。活的。让你的人来收。”

  挂了电话,他没有走。

  站在山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下的青山村灯火全灭,只有秦家老宅的废墟方向亮着警车的蓝红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默,不是赵铁柱。

  一个加密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行字:

  “钟表匠是弃子。真正的礼物还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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