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

  面包车在前,商务车在后。赵铁柱的人骑着摩托跟在最后面,三百米开外。

  夜里一点多的杨家镇公路上没有别的车。三盏灯在空旷的路上拉成一条线,想藏都藏不住。

  “他能跟多远?”秦牧问。

  赵铁柱的声音发紧:“他说油不太够了。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要跑这么远。”

  秦牧没说话。

  摩托车油箱就那么大。深夜的杨家镇周边没有加油站。这条路往北走,最近的加油站在二十公里外的国道路口。

  “方向确认是往北?”

  “往北。上了杨家镇到县城的省道。”

  往县城。

  不是往外跑,是往回拉。秦牧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往北走省道,十二公里到青云县城区。这条路他熟,白天跑过不下十次。夜里一点多走这条路的车几乎没有,所以赵铁柱的人才能勉强跟住。

  周永胜要把人控制在自己手边。那就不是转移,是收拢。把人从杨家镇拉回县城,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鼎和大酒店。六公里。秦牧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鼎和是青云县城里少数几家有地下车库直通电梯的酒店,车从负二层进去,人从电梯上楼,全程不经过大堂。

  马文龙在的时候,这地方就是个销金窟,包了三个长期套房,其中两间的登记名字是假的。

  马文龙倒了之后酒店换了老板,但格局没变,那几间套房据说还在用。

  周永胜要是把人拉到鼎和,那比拉回他自己家还安全。

  手机震了。沈默。

  “车牌查到了。白色五菱宏光,车主叫孙启明,青云县城区户籍。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名下有三辆车,其中一辆在远征建设公司的内部停车证名单上。”

  远征。

  马文龙的壳子公司。周永胜接手之后的白手套。

  “也就是说这辆车是远征公司的人开的。”

  “大概率。孙启明本人不一定在车上,但车是从那个系统里出来的。周永胜用了自己能调动的最近的资源。”

  秦牧把这层关系捋清楚了。周永胜不可能用政府的车去半夜接人,太显眼。远征公司虽然已经被查了一半,但底下的人和车还有一批没被冻结。拿来跑腿刚好。

  “后面那辆商务车呢?”

  “没拍到车牌。但你之前说来办公楼探路的那辆也是黑色商务车——如果是同一辆,可能是方德凯的车。”

  秦牧的手机上又弹出赵铁柱的消息。

  一行字。

  “跟丢了。”

  秦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拨了过去。

  赵铁柱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股窝囊劲儿:“他说到了省道和县道交叉口,面包车往左拐了,商务车突然减速停在路口。他怕被发现,不敢从商务车旁边过去。等了大概一分钟,商务车也走了。等他再追过去,两辆车都没影了。”

  商务车在路口断后。

  故意的。

  不管面包车里的人知不知道后面有人跟,商务车的人知道。

  秦牧没有怪赵铁柱的人。一个骑摩托的协警,深夜一个人,对面至少两辆车,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左拐之后那条路通哪?”

  “两个方向。一个是回县城的老路,绕一点但能到。另一个是往东,去开发区那边。”

  开发区。

  远征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开发区。

  秦牧对周严说:“人往左拐了,可能去开发区,也可能走老路回县城。”

  周严站在前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他的眼镜片反着走廊里的白炽灯光,表情很沉。

  “开发区有远征的地方。县城有鼎和大酒店。”周严说,“两个都是周永胜能控制的地盘。不管人去哪,结果一样。”

  秦牧知道。

  他现在的牌面摊开来看——赵铁柱的人到不了、陈远航的人铺不过来、章学诚的巡逻车还没到就没意义了、沈默能提供信息但不能拦车。

  所有人都有一把刀,但刀够不到肉。

  “章学诚那头我通知一下。”周严拿起手机,“巡逻车可以不去杨家镇了,让他往省道和县道交叉口那边查。如果面包车走的老路,巡逻车也许能在路上撞见。”

  “概率不大。”

  “有总比没有强。”

  周严拨了出去。秦牧没有听他跟章学诚怎么说,走到走廊另一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把额头抵在窗框的铁皮上。凉。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时间。

  陈远航正在赶去周兴邦那里。如果他能在天亮之前把最关键的口供全部固定成书面材料、签字画押,那么即便周永胜拿家属施压让周兴邦翻供,之前的材料也有法律效力。

  但“法律效力”这四个字在周永胜这个级别面前有多硬,秦牧拿不准。

  口供是证据,但口供也是最脆弱的证据。证人翻供、证人死亡、证人失踪——任何一种都能让签过字的纸变成废纸。

  周严的脚步声从后面过来了。

  “章学诚说巡逻车已经到杨家镇了。我让他改方向,往交叉口去。但他的语气很勉强。”

  “他怕了?”

  “不是怕。是算不过来了。”周严靠在走廊墙壁上,“他在军检办公楼坐了一个多小时,录了音。回去之后又接了我的电话,派了巡逻车。这一晚上他给我们干的事,够写三份处分报告的。再往下,他不一定愿意了。”

  秦牧没接话。

  周严等了几秒,继续说了之前没说完的那个名字。

  “韩铮。”

  秦牧把头从窗框上抬起来。

  “你之前说这个名字,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永胜是副市长一级的人物。他调动的资源包括政府系统、公安系统、企业系统,现在可能还包括司法系统。章学诚这种人他随时能再找第二个。陈远航在青云县是借力使力,不是他的地盘,动作越大被反咬的概率越高。赵铁柱更不用说了。”

  周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准。

  “这些人是你的兄弟,但他们的层级有天花板。天花板遇到了,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物理上够不着。”

  秦牧搓了一下拇指侧面的老茧。

  “韩铮是南部战区的人。他管不到东海省的事。”

  “他管不到,但他能做一件事。”

  秦牧看着周严。

  周严说:“上报。”

  这两个字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韩铮以副旅长的身份向上汇报'疑似存在军地勾结暗线'的情况,配合我从军检这条线发出的调查函,两条线夹在一起往上递——到了一定层级,这件事就不是青云县的事了,也不是临江市的事了。”

  秦牧听明白了。

  但他没动。

  周严看出了他的犹豫。

  “你在想什么?”

  秦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韩铮有老婆,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韩铮上次在电话里跟他说,女儿学会叫爸爸了,但他在驻地每个月只能回去一趟。

  韩铮不是赵铁柱那种光棍。他有东西要护着。

  “韩铮帮我这个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秦牧说。

  周严的表情没变。

  “意味着他在赌。赌这件事真的有军地勾结的成分——如果查出来了,他是有功的。如果查不出来,他就是越权过问地方事务,前途受影响。”

  “所以你还是在让我的兄弟去赌。”

  周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他风格的话。

  “秦牧,你的兄弟们赌的从来都不是前途。他们赌的是你开口这件事本身。你开口了,说明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了。你不开口,他们反而慌。”

  走廊里安静了。

  秦牧的手机又震了。

  沈默。文字。

  “面包车信号出现在开发区。孙启明的手机基站定位刚刚更新。位置——远征建设公司办公楼附近。”

  远征。

  人到了。

  周永胜把周兴邦的家属放进了远征公司的地盘。那地方他熟、他能控、外人进不去。

  秦牧把手机屏幕给周严看了一眼。

  周严看完,拿起了自己的笔。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秦牧这次看到了。

  “远征公司。0137。家属到位。窗口剩四小时。”

  四小时。天亮前。

  秦牧把手机翻到通讯录。划了很久,划到一个名字上。

  铁壁。

  他没有按下拨号键。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退出了通讯录。

  周严抬头。

  秦牧说:“先等猎鹰那边的消息。如果他能在天亮前把周兴邦的东西全部固定住——”

  “固不固得住是一回事。周永胜明天会不会直接上门来是另一回事。”周严打断他,“你现在不叫韩铮,等到周永胜用家属掀了桌再叫,那就不是帮忙了,是救火。救火的代价比帮忙大十倍。”

  秦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走廊那头的窗户外面,天际线的方向有一丝灰白色透出来。

  夜要过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接了。

  那头的声音像是被冷水泼醒的,但没有任何起床气——韩铮睡觉跟不睡觉的状态切换不超过半秒。职业病。

  “老秦。”

  秦牧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

  “铁壁,我——”

  韩铮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等一下。你先别说。”

  秦牧愣了。

  韩铮说:“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东西被推开的声音,像是掀被子。

  韩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因为你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你连逢年过节都不打。你打过来,只有一种可能。”

  秦牧握着手机,后背靠在墙上。

  韩铮没等他开口,又说了一句。

  “你在哪?我查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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