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抬起头,看向省道远处临江方向的弯道。

  什么都看不到。S203在柳坪隧道出口这一段是下坡,视野不算短,但前方一公里处有个大弯,弯过去就看不见了。

  “多远?”秦牧给沈默回了两个字。

  “七公里。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考斯特中巴。帕萨特在前,考斯特跟后面。速度很快。”

  考斯特。

  中巴车。能坐二十个人。

  秦牧把手机揣进兜里,扭头看了周严一眼。

  周严也看到了沈默的消息——秦牧手机屏幕亮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把棕色皮箱往身后挪了一步。

  “七公里,这个路况,三分钟多一点。”周严说。

  孟广林还靠在车上,听到“临江来车”三个字时整个人缩了一下。他听不到沈默的消息内容,但他看到了秦牧和周严脸上的变化。

  “他们来了?”孟广林的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他。

  秦牧快步走回面包车,拉开后座的车门——赵铁柱之前在车里留了一些东西。他翻了一下,找到一把折叠工兵铲和一个急救包。没有别的了。

  工兵铲。

  他把铲子攥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扔回车里。不能用。周严有军事检察院的证件,他动手就是给周严添乱。

  “走。”秦牧对周严说,“上车。带着孟广林走。”

  周严摇头。“面包车跑不过帕萨特。”

  “往回跑。往青云县方向。”

  “跑回去也没用。”周严很冷静,“这段路前后二十公里没有岔道口。他们要追,我们跑不掉。”

  秦牧知道他说得对。S203这一段夹在两座山之间,是条沟,只有往前和往后两个方向。调头往青云跑——面包车跑一百零五,帕萨特跑一百五,十分钟之内就会被追上。

  “报警。”秦牧说。

  周严已经在拨了。但手机贴到耳边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一下。

  没信号。

  柳坪隧道出口这个位置,两座山夹着,信号本来就差。秦牧掏出自己的手机——一格信号,时有时无。沈默的消息是通过卫星中继传的,普通电话打不出去。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发送状态一直转圈。

  没发出去。

  他往前走了二十步,举高手机。一格信号跳到两格又跳回一格。消息还是没发出去。

  周严走到他旁边。“打不出去。”

  “打不出去。”

  两个人同时看向临江方向。

  远处有声音了。不是一辆车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从弯道后面传过来,在山谷里来回弹。

  孟广林听到那个声音,腿一软,直接蹲到地上了。

  “他们要杀我——”

  “闭嘴。”秦牧说。

  他在三秒之内做了判断。

  跑不掉。打不了电话。身边一个周严、一个孟广林,一辆抛锚的GL8、一辆破面包车。对面至少两辆车,帕萨特加考斯特,考斯特能装二十个人。不知道对方带没带家伙。

  如果对方只是来“接”孟广林——正常的接应,那没什么问题。周严亮证件,对方不敢硬来。

  但如果对方是来灭口的——一个军事检察院的证件,挡不住要杀人的人。

  秦牧看了周严一眼。

  周严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

  周严把棕色皮箱递给秦牧。“你带着这个。不管发生什么,这个箱子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秦牧接过皮箱。

  “如果情况不对——”周严没说完。

  “不会不对。”秦牧说。

  弯道后面,一辆黑色帕萨特冲了出来。

  速度很快,起码一百二十以上。过弯的时候车身往外甩了一下,轮胎咬住路面的声音很尖。帕萨特的车窗是深色贴膜,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

  帕萨特后面三十米,白色考斯特跟出来了。中巴车的体型摆在那里,在这种山路上跑起来有点笨重,但速度也不慢。

  帕萨特的驾驶员远远就看到了路边停着的GL8和面包车。车速开始降。

  秦牧站在路边没动。

  帕萨特在五十米外减速,三十米外刹车,停在GL8前方十米的位置。考斯特在帕萨特后面也停了。

  车门开了。

  帕萨特下来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短发,黑色夹克。前面那个人个子高一些,走路的步幅很大,有点外八字。后面那个矮一些,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

  秦牧扫了一眼这两个人的站位和动作习惯。前面那个是开路的,后面那个手插口袋——不一定有东西,但他在准备着随时掏东西。

  考斯特的车门也开了。下来四个人。都是年轻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得像工地上的人——但工地上的人不会两个一组、前后间隔三步地下车。

  这是编过队形的。

  一共六个人下来了。考斯特里面还有没有人,秦牧看不到。

  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看到了靠在车上的孟广林,又看到了站在路边的秦牧和周严。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孟总?”高个子喊了一声,“周处长让我们来接你。路上车坏了?”

  孟广林蹲在地上,没抬头,也没回答。

  高个子的目光从孟广林身上移到秦牧和周严身上。他打量了两个人几秒,眼神在周严手里的公文包上多停了一下。

  “你们是?”

  周严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是过路的。看他车抛锚了,停下来帮个忙。”

  秦牧听出来了——周严没亮证件。

  这个判断是对的。对面六个人在这种地方堵过来,如果是来灭口的,亮证件只会让情况更糟。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军事检察院的人看到他们带走孟广林之后还活着。

  不亮证件,双方就还停留在“模糊状态”——谁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谁都不想先把事情捅破。

  高个子笑了一下。那种很职业的笑。

  “那就谢谢了。孟总,走吧,车在这儿等着,回头让人来拖。”

  孟广林还是没动。

  高个子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孟广林只有五六米了。

  “孟总,周处长等着呢。”

  孟广林终于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了秦牧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乞求,有挣扎。一个欺负过秦牧家人的人,现在在用眼神向秦牧求助。

  秦牧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棕色皮箱。

  他没有看孟广林。他在数人。

  帕萨特下来两个,考斯特下来四个。考斯特的车窗贴膜太深,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人。但从车身的倾斜程度看——后轴压得比较深——里面至少还有五六个。

  总共十到十二个人。来“接”一个孟广林,带十几个人。

  不是来接的。

  高个子已经走到孟广林面前了。他弯下腰,伸手去扶孟广林的胳膊。

  “走吧,孟总。别让周处长等急了。”

  孟广林的身体在发抖。他被高个子拽起来,腿直打晃。

  秦牧开口了。

  “他不走。”

  高个子的手停在孟广林胳膊上,偏头看向秦牧。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走。他轮胎还没换好。”

  高个子松开孟广林,转过身面对秦牧。他比秦牧高半个头,站过来的时候刻意把距离压到了两米以内。

  “兄弟,你刚才说你是过路帮忙的?帮完了就走吧。后面的事我们来。”

  秦牧没让开。

  高个子身后的矮个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在找东西的手感。

  考斯特的车门又响了一声。又下来两个人。

  秦牧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信号回来了。

  他没掏手机。他盯着高个子的眼睛。高个子的瞳仁往左微偏了一下——他在用余光确认身后人的位置。

  协调过。不是临时凑的人。

  这时候周严动了。

  他从秦牧侧后方走出来,走到高个子正前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夹克内侧。

  高个子的身体绷紧了。

  周严掏出来的是证件。

  他把证件翻开,举到高个子面前。没说话。

  高个子的眼珠子动了两下。他认字。他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经历了两个阶段——先是空白,然后是计算。

  他在算这个证件意味着什么。他在算周兴邦知不知道对面站着一个军事检察院的人。他在算如果他现在动手,后果是什么级别的。

  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打个电话。”他说。

  他转过身,走向帕萨特,拉开车门趴进去拿手机。

  秦牧趁这个间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默的消息进来了两条。

  第一条:“信号恢复。你的定位我看到了。”

  第二条:“别动。我的人十二分钟到。”

  秦牧把手机揣回去。

  高个子从帕萨特里出来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了,打完电话之后的人通常有两种反应——要么松下来,要么更紧。他是更紧的那种。

  他走回来,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们只接孟总。别的人,我们不为难。”

  周严收起证件。“孟广林现在是军事检察院协查对象。哪里都不能去。”

  高个子舔了一下嘴唇。

  “那就不好办了。”

  他身后的人开始动了。不是冲过来,是在散开——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把路两侧的位置占了。

  秦牧数着秒。

  十二分钟。沈默说十二分钟。

  打完电话之后过了大概一分半钟。还剩十分半钟。

  高个子往前又走了一步。

  远处的山弯后面,传来了新的引擎声。

  不是从临江方向。

  是从青云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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