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严说出的名字是——

  “卢振邦。”

  秦牧的脚松开了油门。面包车的速度从九十骤降,发动机的转速表往下坠,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顿挫。

  卢振邦。

  韩铮整个人弹直了。

  秦牧没说话。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周严在那头等着他的反应。他没有给。

  面包车在公路上减速滑行了将近两百米,最后停在路肩上。车灯照着前方空荡荡的柏油路面,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但光不够大,像被黑暗吞了大半。

  “你确认?”秦牧的声音很平。

  “军事检察院的系统调阅权限有限,但调动审批表的联署签名栏是标准公开项。我确认。卢振邦,联署签批郑恺的调动,时间是今年一月。”

  秦牧挂了电话。

  韩铮的呼吸很重。他半转过身看着秦牧,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声音:“卢振邦签的。”

  “你听到了。”

  “他怎么会签那个东西。”

  秦牧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凹槽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卢振邦。东部战区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少将。

  第十四次任务——八人小组的行动命令签发人。

  那次任务的指挥链条是霍远山下达总指令,卢振邦负责制定行动方案和战术执行命令。秦牧和韩铮的行动小组,是卢振邦亲手编组的。

  八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

  行动方案的路线、时间窗口、渗透点位全在卢振邦的签批文件里。如果那次任务的行踪暴露真的是有人泄密——卢振邦是最有条件接触这些信息的人之一。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是泄密者。能接触信息的人不止他一个。

  秦牧脑子里转得很快。一月份。郑恺半年前被调往东部战区情报处。签批他调动的联署人是卢振邦。

  两种可能。

  第一种:卢振邦不知道郑恺的底细,联署签批只是正常的人事程序——副参谋长签一个处级军官的调动审批,不需要深入了解此人背景,走流程就行。

  第二种:卢振邦知道。

  “老秦。”韩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窗外的玉米叶子听到,“第十四次任务——行动方案的全套文件,包括渗透路线和时间窗口,最高接触权限在三个人手里。霍老,卢振邦,还有当时战区作战处的值班参谋。值班参谋是轮值的,半年换一次,当年那个值班参谋已经退休了。”

  “你想说什么。”

  “如果第十四次和第十六次任务的泄密是同一个源头——蒋涛的组员查到的那条商用卫星电话外发信号,发送位置在指挥中心。指挥中心里能在行动期间动用加密通信系统的人,级别不会低。”

  秦牧转头看着韩铮。

  韩铮的脸在黑暗里只剩轮廓,但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我不是在说卢振邦就是那个人。我是在说——如果他是,那第十四次任务的六个兄弟……”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六个人的死,就不是“任务失败导致的牺牲”,而是被人出卖。

  秦牧重新发动引擎。面包车驶回公路,往城区方向开。

  车里沉默了很久。

  秦牧打破的。

  “不能跳。”

  韩铮看他。

  “我们手里现在有什么——蒋涛的U盘,三年前调查被叫停时的录音和值班记录矛盾点汇总。蒋涛的组员查到了通信日志里的外发信号,但那个备份在组员手里,人失踪了。卢振邦的名字出现在郑恺的调动审批表上——这是一个关联,不是证据。”

  “你的意思是不动卢振邦。”

  “不是不动。是现在不能动。”秦牧的语速平稳,“卢振邦是少将。副参谋长。动他需要什么级别的授权,你比我清楚。我们拿着一张调动审批表去告一个少将通敌叛国?谁信?”

  韩铮的拳头砸了一下副驾驶的扶手。

  “周严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他的权限到不了卢振邦那个级别。但他能查郑恺。”秦牧说,“郑恺是副处长。从下往上查,先把郑恺这条线拉干净——他什么时候接触的商用卫星电话频段,接触的对象是谁,钱从哪里来,三年前他凭什么能冒充战区纪检组去压蒋涛。这些东西查透了,郑恺上面是谁自然就露出来了。”

  “万一郑恺上面不是卢振邦呢?”

  “那更好。”秦牧的声音很轻,“我宁愿不是。”

  韩铮不说话了。

  他也宁愿不是。

  卢振邦跟他们不是陌生人。第十四次任务结束后的归队报告,是卢振邦亲自主持的。两个活着回来的人站在会议室里汇报,卢振邦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给他们敬了个礼。

  他说:“是我的方案出了问题。责任在我。”

  事后调查结论是“敌方预判能力超出预期”,不是方案失误。卢振邦的的责任被上级驳回了。但韩铮一直记得那个敬礼。

  如果卢振邦真的是那个人——那那个敬礼是什么?

  赎罪?还是演戏?

  秦牧能感觉到韩铮的状态不对。他没安慰。安慰没用。他自己也不比韩铮好到哪去。

  车开到城区边缘的时候,秦牧把车靠边停了一下,给周严打了电话。

  “棋手,蒋涛那边你安排好就行。U盘的东西我明天找地方看,看完之后给你送过去。另外——卢振邦的事,暂时不要上报。”

  周严没有立刻回答。

  秦牧知道他在权衡。周严是军事检察院的人,发现重大线索不上报是违反程序的。但上报意味着惊动整个系统,卢振邦那个级别的人如果收到风声,所有证据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蒸发。

  “我需要理由。”周严说。

  “理由只有一个。蒋涛的组员已经消失了。如果我们现在动静太大,下一个消失的可能是蒋涛。”

  周严沉默了三秒。

  “七天。”他说,“我最多压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没有实质性进展,我必须走程序。”

  “够了。”

  挂掉电话,秦牧重新上路。

  韩铮一直抱着那个帆布包。他的目光落在包里那本黑色小本子露出的一角上。六个名字。

  “老秦。”

  “嗯。”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我要亲手把他带到六个兄弟坟前。”

  秦牧没接这话。

  面包车开进城区,街上空无一人。红绿灯照常变换着颜色,但没有车等。凌晨两点二十分的临江市安静得不像一座城。

  秦牧把车开到旅馆附近,没有直接进停车场,而是在街对面停下来观察了两分钟。旅馆门口的灯亮着,前台里没人。他之前停在门口的那辆面包车的位置边上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牌他扫了一眼。本地牌照。但车太新了,新到不像这个价位的旅馆客人会开的车。

  “看到了?”韩铮也在看。

  秦牧把车倒了一段,停到距旅馆一百多米的一条巷子口。两人下车,没走正门,绕到旅馆侧面的消防通道。

  铁门没锁——秦牧住进来第一天就确认过所有出入口。

  两人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触发,啪地亮了一下。

  秦牧的房间门口地面上有一根头发。

  是他自己放的。出门前夹在门缝底部,一根极细的黑色头发,肉眼几乎看不到。

  头发还在。

  门没被开过。

  他刷卡进了房间,韩铮跟进来。秦牧没开大灯,只拧开了卫生间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

  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上好像有个人影,但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

  “盯梢的?”韩铮问。

  “不确定。可能是巧合。”

  “你信巧合?”

  秦牧不接话。他拉上窗帘转过身,拿出蒋涛给的那个U盘。胶带缠得很紧,他用指甲撕了半天才剥干净。

  指甲盖大小的U盘,黑色外壳,没有品牌标识。

  秦牧把U盘攥在手心里没有急着插电脑。他没带电脑,韩铮也没带。这个东西不能插到旅馆的任何设备上——蒋涛用了三年保住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个不干净的设备暴露。

  “明天去找苏晚。”秦牧说,“她有离线设备。”

  韩铮把帆布包放到床上,在另一张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发出嘎吱一声。

  “老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郑恺三年前就去压过蒋涛。那时候他还是师部的副处长,手就已经伸到审计科了。三年后他调去东部战区情报处——你不觉得这个路径太顺了吗?一个被审计兵盯上的人,不仅没出事,反而升了,还调到了信息密级更高的岗位去。”

  秦牧靠在墙上。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韩铮说,“有人在替他铺路。替他压事,替他调动,替他清理障碍。蒋涛的组员消失得那么干净——宿舍清空、铺盖换新,这套手法不靠一个副处长就能调动的资源。”

  “所以你也觉得他上面有人。”

  “我觉得他上面那个人,手里的权限大得吓人。”韩铮停了一下,“大到能让一个活人消失。”

  两人对视了一瞬。

  秦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

  他把U盘放进内侧口袋,拉好拉链。然后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睡两个小时。天亮就走。”

  韩铮没躺下。他坐在床沿上,手搭在帆布包上面,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秦牧没躺下来。他靠着墙闭上眼。

  凌晨两点半。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

  “我刚才出地下车库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在我公寓楼对面停着。车里有人。我没走正门回来的。”

  秦牧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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