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秀莲张了张嘴,突然就说不上话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去找针。

  谢小山抓住了她的袖子。

  “婆婆……”

  她把袖子抽出来。

  “别扯。”

  少年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

  “我给孩子缝件衣裳,也不行?”

  谢小山被她吼得僵住。

  老太太眼圈红肿,泪水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是下一句还要骂。

  可她看见少年肩头那片纱布,声音便下去了。

  “就一针。”

  她说。

  “我就缝一针......我就想抱抱他。”

  谢小山攥着空下来的手。

  “抱完……就拆。”

  丁秀莲补上这一句,眼睛看着陈不凡。

  她在等他点头。

  陈不凡的手始终压在淡黄衣襟旁。

  “这一针下去,另一个孩子就接上了。”

  丁秀莲看了眼那片黄布。

  又看石阶。

  孩子正朝她伸手。

  她低下头,忙着去找线。

  针眼对到眼前,模模糊糊,线头湿在指间,怎么捻都捻不细。

  一次没穿上。

  又一次。

  她忽然急了,把线往嘴边送,咬掉毛头,再对着针眼试。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盯着那根针,声音带了哭腔。

  “以前一穿就过。”

  十八年前,她还不用戴老花镜。

  能趁孩子睡着的工夫,坐在床边缝好一只袖口。孩子醒了,她把针往衣襟上一别,伸手就能抱起来。

  如今那截袖口还在。

  针却怎么都穿不过去。

  谢小山从她手里接过针。

  她立刻攥住他的手腕。

  少年没拿走。

  他把针尾换了个方向,放回她手心,随后把桌边的灯挪近些。

  “您看得清。”

  他说完,低下了头。

  那声“别信”仍堵在喉咙里。

  师父走后,他也怕夜里醒。

  醒过来,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门外却再没有替他留着的灯。他有时明明知道没人,还是会先喊一声。

  他不知道,如果门外真有人应了,自己能不能不去开门。

  可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对丁婆婆更加感同身受吧。

  丁秀莲捏着针,站了许久。

  石阶上的孩子催她。

  “外婆,快一点嘛。”

  她把刚解开的外衣铺到桌上。

  又将袖子往前推了推。

  “用这个成不成?”

  孩子望着她。

  “这个厚,料子也好......外婆拆开,给你做新的。”

  她翻出外衣的内衬,让他看。

  “囡囡看,里头没坏。”

  孩子没有看。

  手仍指着那片淡黄衣襟。

  “我就要那个。”

  丁秀莲的手压在自己的衣服上。

  “这个也是衣服。”

  “我要那个。”

  她不说话了。

  淡黄的布上,绣着一只小鸭。

  鸭嘴歪着,翅膀一大一小。

  刚才核对的时候,孩子母亲还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她不会针线,是照着网上的图学的。

  拆了三回。

  绣好以后,又怕背面的线结磨着孩子,专门添了块软布垫着。

  那块软布,就在丁秀莲手边。

  她用拇指摸过。

  边沿被人仔细修圆,半点硬角都不肯留下。

  “可这是人家的娘……”

  丁秀莲说到这里,咽了一下。

  石阶上的孩子又催。

  “外婆。”

  她没抬头。

  “人家的娘,也是缝了好久的。”

  孩子把胳膊收回去,蹲在那一级石阶上。

  “外婆,你变了?你不想我回家?”

  丁秀莲抬头,泪水从下巴落下。

  “想啊......”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囡囡,外婆怎么不想。”

  她往石阶前走了一步。

  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穿上线的针。

  “你妈把床收了,我又给支回去了。说我占地方,我就搬我屋里。”

  “枕头给你晒着,过年也晒。人家笑就笑,我又不吃他家的饭……”

  她说得很快。

  像怕来不及把这些告诉他。

  “你那几件衣裳,我都留着。袖子放长了,怕你回来穿不下。后来又不敢放,怕拆坏了……”

  说到这里,她看见孩子仍盖着半只手的袖口。

  还是那么长。

  她替他多留的那一截,十八年都没能用上。

  丁秀莲弯下腰,嘴张着,半晌没发出声音。

  谢小山想扶她,被她摆手挡住。

  “外婆想你啊。”

  她看着水里的孩子。

  “做饭想,洗衣服想,半夜醒了也想。”

  “梦里见一回,天亮了都舍不得睁眼。”

  “十八年了啊......如果那时候你没......没发生那些事,外婆又能陪你十八年了啊......”

  孩子往上挪了一阶。

  “那就缝回去啊,外婆。”

  丁秀莲攥针的手抬了起来。

  却没有伸向衣片。

  她将针放回盒里,拿起自己的那块旧布。

  黄衣襟被留在陈不凡手下。

  两片布分开,中间的金线绷得笔直。

  “这件是你的。”

  她把蓝白格的旧袖口托给孩子看。

  “外婆给你带回家。”

  孩子没接,仍盯着另一块。

  “我要那个。”

  丁秀莲摇了头。

  幅度不大。

  摇过,又摇了一下。

  “那个不行。”

  “为什么?”

  她捂住嘴,硬忍了一口气,眼泪仍从指缝下面往下落。

  “当年你妈说别送了。”

  “是我不听。”

  她看着石阶上的孩子,手从嘴边放下来。

  “她把衣服藏起来,我翻出来的。她求我,说孩子难受,我还骂她不懂事……”

  陈不凡没有开口。

  丁秀莲也没有看旁人。

  “我已经错过一回了......”

  她拿起钝针,缓慢却坚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外婆很想你,可是......外婆不能再拿别人家的孩子换你。”

  石阶上的孩子猛地抬起头。

  “你不要我了?”

  这一声尖得刺耳。

  丁秀莲的肩膀缩了一下。

  针停在金线旁。

  “要。”

  她说。

  “怎么不要。”

  她看着那张记了十八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手却将淡黄衣襟往陈不凡那边推了推。

  “可那孩子,也有他的妈妈,也有他的外婆......”

  针尾探进后补的线结。

  她把原来的棉线压在下面,只挑出庙里添上的那一根。

  “外婆!”

  她没应。

  孩子开始哭。

  哭得喘不上气,像在求她抱,又像怪她站得那么近,却偏偏不过去。

  丁秀莲嘴唇咬出了血。

  那根金线在她针下绷紧,手指稍一偏,便会划到旁边原有的针脚。

  她停下来,换了只手托布。

  再挑。

  “外婆,我冷......好冷啊外婆,你抱抱我好吗,外婆.......”

  丁秀莲闭了闭眼。

  “别学了......”

  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我家囡囡......还不会这么叫我。”

  石阶上的哭声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抬头。

  “他甚至到死,都没学会。”

  线结被挑开。

  陈不凡将外来的命痕封入黄符。

  最后一截金线断了。

  水里的小影子猛地扑起,宽大的袖口往下坠,里面探出的却是两只枯长的手。

  那张孩子的脸还在朝她张嘴。

  喉咙里挤出来的,已经是苍老的嘶叫。

  黑水撞上符线,又被打回石阶。

  蓝底白格的影子散开,连同那双枯手,塌进水里。

  丁秀莲手里的布掉了。

  她弯腰去捡,腿却撑不住,整个人往桌下滑。

  谢小山和乔小满一左一右扶住她。

  她没管自己,只盯着地面。

  “布。”

  乔小满替她拾起来。

  “在这儿。”

  丁秀莲接过,先拍灰,又拿袖口擦掉溅上的水。

  擦着擦着,她把那截空袖子翻开,手指伸进去,往外捋了一下。

  像要把孩子缩在里面的小手捋出来。

  捋到尽头。

  空的。

  她的动作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石阶。

  水还在往下流。

  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刚才应他了。”

  没人接话。

  丁秀莲把旧布按在胸前,低下了头。

  “我还跟他说,回家……”

  声音到这里断了。

  乔小满扶着她的肩,感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方才骂人的力气了。

  她缩在椅子里,脸埋着,手却还摊在那截袖口下面,托得稳稳的。

  谢小山蹲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掉在地上的针盒捡回来,合好,放到她膝上。

  丁秀莲哭了很久。

  外面的铜钱符又响,她的肩膀跟着一颤。

  过了一阵,她摸索着打开针盒。

  乔小满按住盒盖。

  丁秀莲取出自己的白线,穿了几次,仍穿不过针眼。

  谢小山伸手。

  “婆婆,我给您穿。”

  这回她递了过去。

  少年穿好线,替她托着布。

  她把被挑开的原缝补上,针脚比从前疏,走到袖口时,还得停下来擦一回眼睛。

  补完,旧布折进手帕。

  她连包了两层,放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朝乔小满伸手。

  “下一块。”

  乔小满没有马上递。

  “婆婆……”

  “拿来。”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这畜生学会喊外婆了。再留着,它又想去喊谁家的娘谁家的外婆?”

  她的手仍在抖,眼神却越发的坚定。

  接过衣片后,没能独自摊平。

  谢小山替她按住一角。

  她看了少年一眼,嗓子哑着。

  “孩子,你眼睛好,替我看看哪根是后添的。”

  “别看错了。”

  罗天成守着水口,没回头。

  定山盘压住窜起的水势,一枚铜钱落入符胆,将试图攀上石阶的湿衣重新打散。

  桌上每拆开一片衣料,水里的东西便少一处能够借力的地方。

  那团湿影贴着墙滑下去,挣了几下,没能再站起来。

  陈不凡将蓝白格旧布下面的夹层翻开。

  里面藏着一条窄布带,上面缝着折起的纸。

  金线穿过不同年份的衣片,按先后打结,末端全收在同一组成年人的生辰旁。

  丁秀莲顺着原缝拆开。

  纸页逐张露出。

  同一个人的姓名。

  同一组生辰。

  下面的孩子,却换过好几个。

  林晚晴将新取出的顺序,与已经保存的配对簿核对。先前缺失的几处,在这条布带上找到了位置。

  丁秀莲拆到其中一页,手停了。

  是她外孙。

  日期也对。

  那几天她记得清楚。孩子走后,她还去庙里添过香,怕他在龙宫里没有亲人,受人欺负。

  庙祝说,既然满了愿,做长辈的就该替孩子欢喜。

  那两个“满愿”,也写在纸上。

  被红笔划掉了。

  底下另有四个字。

  【供给耗尽。】

  丁秀莲盯着那一行,看了许久。

  手伸进衣襟,摸到刚收好的旧布。

  “那时候……”

  她说。

  “他们还叫我添件厚衣裳。”

  纸页下面,金线已经接向另一块颜色鲜亮的婴儿衣料。

  旁边的批注字迹潦草。

  【续接下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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