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的母亲匆匆赶到医院,听说了龙王庙打来过电话,一下子就跪了,王天豪没能拉住。

  老人双膝磕在病房门口,电话拨了回去,手机举在耳边,声音都哭劈了。

  “补,我们补。”

  “我替她认错,行不行?孩子还没生,受不住这么折腾啊……”

  床上,许曼抓着手腕,疼得额头都是汗。

  “妈,你起来。”

  母亲没听见,还在对着电话求。

  “东西一件不少。我送,我亲自送。”

  电话那头的人叫她稍等。

  过了一阵,对方重新开口。

  “阿姨,您看看她的手。”

  许曼攥紧的手,松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圈烫得她不敢碰的红印正在褪色。

  母亲也看见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还没站直,已经朝床边扑过去。

  “不疼了?是不是不疼了?”

  许曼没有回答。

  母亲哭着笑了,拿起手机,不停地说谢谢。

  陈不凡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停在门口,看见那双还没拍掉灰的裤腿,也看见许曼放在被面上的手。

  “陈大师……”

  王天豪嘴唇发干。

  “刚才还疼,电话一打,真就好了。”

  陈不凡走到床边。

  长明命灯没有挪过,白火仍稳稳燃着。

  许曼看见他,先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我没答应。”

  她说得很急。

  “是我妈说的,我没有……”

  “知道。”

  陈不凡将她的手放回被面。

  “先让医生检查。”

  护士已经进来,把床边的人往外让。许曼的母亲仍捏着手机,低声跟着那头念了两句祈福的话。

  乔小满站在她身旁。

  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忍住了。

  老人刚才跪下的地方,还留着两道被裤子擦开的灰。

  检查结果暂时平稳。

  医生交代继续留院观察,刚出病房,许曼的母亲便开始找鞋。

  “我不带她去,我自己跑一趟。”

  “庙不远,赶得上……”

  “阿姨。”

  陈不凡挡在门口。

  “电话给我。”

  母亲的手停在衣袋里。

  “你们是好心,我知道。可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她回头望着女儿,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求她别疼,只要她好,只要孩子好。哪边能让她好,我听哪边的,不行吗?”

  “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去吧。”

  陈不凡没和她争。

  他接过手机,调出刚才的通话录音。

  王天豪已经站到旁边。

  许曼母亲答应补愿的声音传出来。

  随后,是对方那句:

  “您稍等,我去说一声。”

  录音没有立刻停止。

  床上的许曼还在痛。

  母亲问一遍,她说一遍烫。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回来,叫她再看,症状才开始缓解。

  陈不凡将进度条停住。

  “你答应的时候,她没好。”

  母亲望着手机。

  “人家总得……”

  “总得去说一声。”

  陈不凡替她说完。

  他抬头看向床上的许曼。

  “她自己,同意了吗?”

  病房安静下来。

  许曼的母亲攥着女儿的鞋,还是不肯松。

  她不懂那些差别。

  她只知道,女儿刚才疼得发抖,现在不疼了。

  陈不凡也没要求她凭几句话就信。

  他把随身的布包放到桌上,取出那件封着符的还愿衣。

  “再等一会儿。”

  “这次,你看清楚。”

  林晚晴的电话接进来。

  她仍在海城,已经通过当地办案人员核对回访号码,并联系接过同类电话的家庭。

  陈不凡把刚才这段录音发过去。

  “核对他们答应的时间,和症状缓解的时间。”

  “正在问。还有一件事。”

  林晚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目前查到的诊疗、报销和部分公益资助都是真的。别把这几件事混在一起。”

  “知道。”

  陈不凡挂断,示意王天豪把小桌搬近。

  乔小满检查过门槛和窗边,将最后一截朱砂线压好。

  王天豪扶住许曼的母亲,把人带到能看见桌面的位置。

  老人不肯坐实,半个身子还朝着女儿。

  陈不凡打开衣片。

  金线从许曼的旧衣料里穿过,藏入另一层夹布。

  那根线此刻很松。

  不像丁秀莲家里那样,时时牵向窗外。

  陈不凡用朱砂符隔开属于母子的命息,将外来联系压在另一张黄纸上。

  笔尖落下时,金线绷了一下。

  他没有去扯,只把两边分稳。

  “把刚才答应的事,告诉他们不算。”

  许曼母亲猛地抬头。

  “还打?”

  “不是您要生这个孩子。”

  陈不凡望着她。

  “她说不去,您得替她说清楚。”

  老人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床上,许曼伸出手。

  “我自己说。”

  陈不凡把手机递过去。

  许曼拨通电话。

  这次,对面接起来时,声音十分热络。

  “许女士,好些了吧?”

  “我不补愿。”

  许曼说完,先看了一眼母亲。

  “刚才是我妈着急,替我答应的。她没问过我。”

  电话里的人停了片刻。

  “您母亲也是心疼您。”

  “我知道。但我不去。”

  接待员仍在劝,声音温和得听不出一点火气。

  她说孩子的事不能赌气,说已经替许曼报过,说许曼现在难受,有些事想不明白,等身体好了,会懂家里人的苦心。

  许曼握着手机,手背全是汗。

  “我没有赌气。”

  “我在医院,医生会照顾我。请你们别再打来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桌上的金线,却动了。

  它从黄纸上抬起,勒住衣片一角。

  乔小满的手按上桌沿。

  第二下。

  衣料绷出一道深褶,符纸边缘冒起细烟。

  许曼的母亲倏地站了起来。

  “这——”

  陈不凡掌心落下,压住符脚。

  朱纹亮起。

  那道外来的命息撞在符上,没能越过去。

  许曼低头看着手腕。

  红印没有加深。

  她也没有再疼。

  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了。

  “许女士,您先别急着挂。”

  “您看看手上,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母亲转头看女儿。

  许曼还握着手机。

  手腕平放在被子上。

  她抬起头,嘴唇失了血色。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烫的是手?”

  对方答得很顺。

  “所以才提醒您要把礼补全。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半途——”

  陈不凡将手机接过去。

  “她没疼。”

  电话里没了声音。

  陈不凡看着桌上被扯紧的金线。

  “还要再试一次吗?”

  一小声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

  接着,电话挂断了。

  金线骤然松下。

  那张被灼出焦边的黄符,平贴回桌面。

  病房里只剩仪器平稳的提示音。

  许曼的母亲盯着那件小衣裳,手里捏着的鞋滑到地上。

  她没有去捡。

  “是……他们?”

  陈不凡将衣片封好。

  “疼或者不疼,全是他们在操作。”

  王天豪伸手去关录音。

  按了两次,才按准。

  他刚才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电话里的人甚至没有问一句,许曼现在到底怎么样。

  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句说完,许曼就该疼了。

  许曼的母亲愣愣的,坐回床边。

  她拿起女儿的手,摸过手腕上那圈淡下去的印。

  方才还想用它证明龙王灵验。

  现在,她连碰都不敢使劲。

  “我刚才……”

  许曼转过脸,没有看她。

  母亲的手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许曼把手放回她掌心。

  “别再替我去求了。”

  老人点头。

  点了好几下。

  王天豪弯腰,将鞋捡起来,放回床底。

  站起身时,他低声骂了一句。

  乔小满从桌旁瞥他。

  “这时候还讲素质?”

  “我是在想词。”

  “别想了王总。你那点水平,也就只能骂骂人了。”

  王天豪抽了张纸,擦掉桌上被金线带出的湿痕。擦完才发现手还在抖,干脆将纸团攥进掌心。

  谢小山站在床头看着。

  隔了一会儿,他问陈不凡:

  “陈先生,别人家,会不会也是这样?”

  陈不凡正将那张烧焦的符纸单独留存。

  “查了才知道。”

  当地办案民警带来了一对夫妻。

  两人正陪孩子在这家医院复诊,接到电话后,拿着病历袋过来了。

  孩子是个小女孩。

  父亲抱着,母亲手里提着药。女孩刚哭过,眼睫湿着,正用一根手指抠父亲衬衫上的扣子。

  听说要问龙王庙,父亲先把孩子往怀里抱紧。

  “你们别一句话就说人家骗人。”

  他将手机拿出来。

  “我女儿那次病成什么样,照片视频病例我这儿都还留着。”

  视频里,女孩瘦得下巴尖,伏在母亲肩头,连睁眼都费劲。

  下一段,拍在龙王庙门口。

  她能自己走了,手里拿着红袋子,走两步,回头等母亲。

  父亲把屏幕递近。

  “是不是好了?”

  陈不凡看完。

  “那段时间,药停过吗?”

  “没停。庙里也不让停,说医院管身体,龙王护命。”

  他把病历袋放到桌上。

  医生的复诊记录写得清楚,病情好转的时间也在。

  庙前那段视频,拍在治疗已经见效之后。

  药在吃。

  愿也在求。

  孩子好了,庙里的人告诉他们,这是龙王保下来的。

  他们就信了。

  “可后面那次不一样。”

  母亲忽然开口。

  她把一张旧照片翻出来。

  照片里,女孩脚腕上勒着一道红印。

  很像许曼手上的。

  “那次我们没按时去补。娃儿哭了一夜,脚都不给碰。”

  “第二天送了衣裳,再回来就不疼了。”

  她抬头看陈不凡。

  “这件事我没瞎说。”

  “我知道。”

  陈不凡把刚才的录像放给他们看。

  桌上的金线绷紧。

  符纸焦黑。

  电话那头,女人提前问许曼手上是不是又不舒服。

  夫妻俩越看,靠得越近。

  女孩伸手去够手机,被母亲握住。

  录像播完。

  父亲没有说话,先掀开女儿的裤脚,看了看已经褪去红印的位置。

  母亲却盯着自己的手袋。

  里面放着另一套准备还愿的衣物。

  她把袋子压在腿下,拉链朝里。

  “那我上次……”

  她停住。

  父亲替她说了下去。

  “她上次不肯去了。”

  他抱着孩子,目光没有离开陈不凡。

  “是我送的。”

  谢小山站在旁边,攥住了袖口。

  丁秀莲说第二回也是自己送的时,他曾怨过她。

  眼前这个父亲,抱孩子的手很稳,衬衫肩头还留着孩子哭时蹭上的鼻涕。

  他没有想害谁。

  他只是受不了女儿难受的样子。

  陈不凡让民警登记他们送过的东西,提醒两人继续带孩子复诊,暂时不要把任何旧衣交给来取物的人。

  父亲应了。

  临走时,他又回头。

  “我们以前给庙里写过感谢信。”

  “还把视频发出去过。”

  他张了张嘴。

  “那个……能不能删?”

  陈不凡看着他。

  “先留原件。”

  “后面说清楚,得用。”

  男人抱紧女儿,点了下头。

  龙王庙庙祝杜奉海来的时候,手里就有一封这样的感谢信。

  他穿深灰外套,袖口整洁,文件袋夹在臂下。进走廊先问护士能不能在外面谈,得到允许,才走到陈不凡面前。

  “陈先生。”

  他报过姓名,与办案民警核对身份。

  对那两通电话,没有推诿。

  “庙里打的,我已经问过。”

  乔小满看着他。

  “问出什么了?”

  “接待员措辞失当,让孕妇和家属受到惊吓,这个责任,我们会处理。”

  “她在电话里威胁恐吓,也是措辞的问题?”

  杜奉海望向他。

  “这位小姐,病人舒服些了,总归是好事。至于您说的威胁恐吓,可不要乱说,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核实。”

  “不慢。”

  陈不凡将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许曼还愿衣的夹层。

  金线经过的地方,拍得清楚。

  “这是谁缝的?”

  杜奉海看过,神情没有变化。

  “百家衣的做法,地方不同,缝法也不同。如果您要核实经手人,我会配合。”

  “为什么要把她的衣料,接进另一层布?”

  “百家衣,原本就有许多家庭的布料。”

  杜奉海没有说得很大声。

  他稍稍侧身,让过经过的推车,才继续。

  “陈先生,我明白您有疑虑。”

  “关于您的事,网络上也是说法很多,咱们今天尽量只谈能核实的,好不好?”

  乔小满的手按上了袋口。

  王天豪直接站起来。

  “什么关于陈大师的事?关于陈大师什么事?关于什么陈大师的事?我看你是不是想来找事?”

  陈不凡抬手,挡住两人。

  “好。”

  他望着杜奉海。

  “谈能核实的。”

  杜奉海将文件袋打开。

  一沓感谢信。

  医院的收费凭证、检查报告、救助申请,按家庭分别装好。

  他抽出一份,摊在桌上。

  “这个孩子,母亲当年治疗费用不足,我们帮着申请救助,后来顺利生产。”

  “检查在哪家医院,钱交到了哪个窗口,上面都有。可以一项项查。”

  “还有这一份……”

  “是真的。”

  旁边的民警开口。

  “我们已经核过部分资料。”

  杜奉海点头,没有借机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来取药的女人认出了他。

  “杜师父?真的是杜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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