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能看,不能拿。”

  众人跟着丁秀莲回了家,留下罗天成在客栈应对那纸人。

  丁秀莲把一只饼干箱抱到桌上,胳膊挡着箱口,先说了这么一句。

  乔小满刚要伸手帮她解绳,老太太便拍开她的手。

  “没大没小,我自己来。”

  “行,您自己来。”

  乔小满拖过椅子,反着坐下,托腮看她用受伤的那条胳膊抱箱子。

  绳结解了几次,没解开。

  血从敷料底下洇出一小片。

  乔小满没再问,伸手按住箱子,另一只手把结挑散。

  丁秀莲瞪她。

  她也瞪回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会。

  “您再瞪会儿,省得看我怎么解,回头还得自己弄。”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把骂人的话咽下,抱着箱盖挪到旁边。

  渡口的旧屋不大。

  一台缝纫机,一只碗柜,床藏在布帘后面。窗外停着几条小船,船帮随水起伏,撞上木桩,咚的一声,又分开。

  谢小山把窗户合上些。

  经过墙边时,他看见一张泛黄的识字表。

  苹果下面画着一只手。

  孩子乱画的,只有三个指头,颜色涂出了格子。

  他没再看,走回桌旁。

  箱子里是一摞记事簿。

  最旧的那本用鞋线缝过脊,边角磨得发毛。丁秀莲取出来,拿袖口擦掉封皮上的灰,才推给陈不凡。

  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她又将本子往回拉了半寸。

  “手上的血……”

  陈不凡从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纸,垫在掌下。

  丁秀莲这才松手。

  第一页记着裁衣尺寸。

  袖口多留两分,领边换软布,哪家欠着两颗扣子,哪家送来一篓小鱼抵工钱。

  陈不凡往后翻,停在一页。

  左边写着孩子的乳名。

  右边歪歪扭扭地记了几行字。

  【夜里又哭。】

  【换牌。】

  【补衣。】

  最后两个字被圈住。

  回宫。

  陈不凡没有急着翻。

  “谁写的?”

  “我。”

  丁秀莲坐到缝纫机旁,脚放在踏板上。

  “庙里这么说,我就这么记。”

  “后来呢?”

  老太太伸手,将那一页翻过去。

  纸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笔尖从正面扎透了。

  “后来不这么记了。”

  后面的页上,仍有孩子生病的记录,却换成了“住院”“出院”“没了”。

  字写得不好,分得很清楚。

  罗天成在另一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孩子,你跟了几年?”

  一个乳名,前后出现过数次。

  最初记衣服尺寸,后来记退热,再后来,写着“上学,桥东”。

  丁秀莲探头看了眼。

  “他奶奶替他拆了袋子,没再送。去年见过一回,高得吓人,还叫我婆婆。”

  “你救的?”

  “我哪知道。”

  老太太皱着脸。

  “病是医院看的。我就是偷了他家一件衣裳。”

  一群人看着她。

  丁秀莲以为不信,脸又板起来。

  “偷就是偷,我认。别的,别往我头上安。”

  陈不凡翻到中间。

  一根浅蓝色的线夹在纸缝里。

  丁秀莲的脚忽然从踏板上收了回去。

  “别翻了。”

  陈不凡停住。

  老太太把桌上的旧衣料拿过来,铺在那一页旁边。

  蓝底,细白格。

  上面的绿豆绣得很密,底下盖着一滴十八年前没洗干净的血。

  她将布翻了面。

  边缘有两道线。

  外面那道齐整,针距匀,线头收得干净。

  里面那道歪了。

  拐弯的地方扎过好几针,布被缝皱,怎么抻也抻不平。

  “头一回,是我送的。”

  她指了指外面那道。

  陈不凡望着她的手,没插话。

  “那时候我在庙里帮着做百家衣。轮到自己家,人家说,丁婆婆接过那么多孩子,该让外孙沾沾福气。”

  她顿了顿。

  “我听了,高兴。”

  没有哭。

  她甚至照着当时的语气,把“高兴”两个字说得很实在。

  头一回去,孩子穿得整齐,衣服是她做的,鞋也是她做的。女儿抱着孩子,她替女儿提袋子,走到门前,还有熟人让路。

  说这孩子有福。

  外婆有手艺,也有功德。

  丁秀莲从那道门里走进去时,腰都挺得比平常直。

  “回来以后,他就一直闹。”

  她低头摸了摸布角。

  “抱着哭,放下也哭。奶喂进去,没多久又吐。”

  女儿夜里抱着孩子,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想接,女儿说不用,让她睡。

  “我说,我抱过的孩子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还不信我?”

  孩子交到她手里,也没好。

  天快亮时,一家人去了医院。

  看病,吃药,折腾过几天,孩子精神好些,庙里又来人,让补后面的愿。

  “他们说福重,小孩身子弱,受不住,得把礼做全。”

  罗天成垂眼,看向纸上那个被圈住的“补”字。

  丁秀莲将布料压在下面,不让他再看。

  “但是孩子他妈不肯了。”

  那天,女儿把领回来的还愿衣放在桌上,将庙里添的线拆开了。

  拆得很急。

  线头还沾在手指上。

  丁秀莲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拿着剪刀,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谁让你拆的!”

  女儿抱着孩子,抬头看她。

  “妈,我们不去了。”

  “好端端的,你剪它干什么?”

  “他每次从庙里回来都不舒服。”

  孩子睡在母亲怀里,小嘴张着,脸颊比前些日子瘦了。

  女儿把一只手从他背后腾出来,指给她看。

  “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丁秀莲却先去看桌上的线。

  她把剪刀拿开,将布抖了抖。

  “再补一次。”

  “该做的没做齐,怎么能怪庙里?”

  女儿望着她。

  “医生说让他好好养着,别总折腾。”

  “谁不让他养了?去一趟能有多大事。”

  “妈,囡囡不能总是遭这样的罪。”

  丁秀莲当时没听进去。

  她伸手去抱孩子,女儿转过身,没给。

  这个动作让她更生气。

  “你这是防谁呢?”

  “那么多人都说灵,哪会只有咱们家不行?”

  “我替人家缝了多少年衣服,我能害自己家的囡囡?”

  孩子被争吵惊醒,哼了两声。

  女儿拍着他的背,没有再争。

  她只说:

  “我知道你疼他。”

  “可我是他妈,我不同意!”

  旧屋里,丁秀莲捏住布的手停了下来。

  乔小满原本还晃着椅子,这时将两只椅脚都放回地面。

  “后来还是送了?”

  老太太没回答。

  她把那道歪斜的线翻过去,盖住。

  陈不凡伸手,按住布角。

  “这道线,谁补的?”

  “我。”

  “你女儿答应了?”

  丁秀莲抬起头,沉默了一会。

  可陈不凡没有催,也没有退开。他的手就按在那道线旁边,等着她说。

  老人看了他一阵,低下头。

  “她......没同意。”

  那晚,女儿守着孩子睡在里屋。

  丁秀莲坐在外面,越想越不甘心。

  她信了那么多年。

  谁家孩子体弱,谁家几年怀不上,问到她,她都说去庙里拜拜。连缝百家衣的手艺,也有人特意来学。

  如今女儿说不对。

  那她过去说过的话,带过的人,做过的衣裳,又算什么?

  桌上拆开的布还在。

  丁秀莲拿了针,重新把线穿回去。

  怕灯照进里屋,她用衣服挡着半边。

  针眼看不清,扎了几次手。

  线也缝歪了。

  “第二回,也是我。”

  她将布翻回来,指给陈不凡看。

  “他妈已经说不送了。”

  “是我说,再试一回。”

  谢小山望着那几处歪斜的针脚。

  原来让人受那么多罪的东西,也会被人坐在家里的灯下,一针一针缝出来。

  缝的人还怕吵醒孩子。

  陈不凡问:

  “第二次,孩子也去了?”

  丁秀莲摇头。

  “没出门。”

  她送的,只有衣料。

  天没亮时,她从柜里拿出布,包好,出了门。庙里的人收下,问她家里人怎么没来。

  她说孩子病着。

  对方就说,人不方便,东西到了也是一样的。

  乔小满抬起头。

  门外那个纸童子的声音,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东西到了,就行。

  “那天晚上,他又发热。”

  丁秀莲说到这里,嘴唇动了几次。

  “他妈抱着他哭,我还……”

  她咽了口唾沫。

  “我还跟她说,你看,今天都没去庙,你还怪龙王。”

  罗天成扶在桌边的手收紧了。

  谢小山没听懂似的,望着老人。

  她用来劝女儿继续信的那句话,恰恰藏着她自己做过的事。

  丁秀莲盯住那道线。

  “他妈问我,是不是又送了。”

  “我说没有。”

  屋里只剩窗外的水声。

  乔小满站起来。

  她走到碗柜旁,倒了杯温水,放到老太太手边。

  放得有些重。

  丁秀莲没碰。

  乔小满也没说她是好心。

  她坐回去,嘴抿得很紧。

  过了很久,老太太才拿起水杯。

  杯沿碰上牙齿,磕了一声。

  “我其实那时候已经知道不对了,心里毛得很。”

  “可我不相信......”

  她看着桌上那一摞本子。

  “这么多孩子,哪件衣裳没从我手里过。”

  她将杯子放下,水洒了一点。

  “其实那时候我就都知道了......但是我......不敢认。”

  陈不凡没有替她擦那摊水。

  他将压在布下的记事簿抽出,翻到下一页。

  香火钱。

  换牌。

  添衣。

  字下面,另记了一笔买药的钱。

  再往后,孩子没了。

  庙里的花销却没停。

  “他们后来怎么说?”

  “先说福重。”

  丁秀莲望着那一页。

  “再说爹娘命薄,留不住。”

  “他妈跟我吵过,他们知道了,又说当娘的不敬,孩子替她受了孽。”

  乔小满猛地抬眼。

  “放他娘的屁。”

  老太太肩膀抖了一下。

  “是......”

  她说。

  “我当时还听了。”

  孩子没了以后,她去问庙里的人,甚至还花钱求卦。

  得到的说法,是孩子回了龙宫。

  回去享福,免受人间苦。

  她问,那为什么最后疼成那样。

  对方让她别问,这是飞升的劫难。

  凡人的眼睛看不懂,问多了,对孩子不好。

  “还让我去供。”

  老太太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说他小,在那边也得吃,也得穿。”

  “头几个月......我真去了。”

  女儿见她往外拿东西,就拦着。

  她仍躲着送。

  活着时没留住,死后更怕委屈了他。

  “有一回,人家问我,这个月怎么晚了。”

  丁秀莲望着陈不凡。

  “说当外婆的,把孩子忘了?”

  她扯了下嘴角。

  “我那天买菜钱都给了。”

  谢小山转过脸。

  他想起师父走后,自己站在师父房门外,不知道该去哪里。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师父在某个地方等他送饭……

  少年攥住了道袍。

  陈不凡把那本账合上半页。

  “后来你怎么找到水里的牌子?”

  丁秀莲跟过运还愿物的船。

  渡口的人认识她,以为她去庙里帮忙,没有拦。

  东西卸在后面。

  香客走正门,袋子走水边的石阶。

  她帮着提过一趟,出来时故意落后,躲在堆空筐的地方,等搬东西的人走了,才沿石阶往下找。

  “我倒是要看看那些衣服到底在哪儿。”

  “他们总说穿上了。我一次也没看见。”

  石阶湿滑,最后几级浸在水里。

  牌子就挂在下面。

  绳子连着上方的木架,水来时,牌面撞石头,退下去,又贴回墙边。

  她认出其中一块。

  孩子的名字,是她替人绣在衣角上的。

  那家母亲不识字,请她照着户口簿写过好多遍,她不会认错。

  丁秀莲蹲在水边,将牌子拉上来。

  纸泡透了。

  贴着孩子名字的那一层翘起,下面露出另一行字。

  她起初以为是父母替孩子写的。

  可旁边的生辰。

  比那孩子的父亲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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