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师,鞋子我都不要了。”

  电话里,许曼说完,隔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衣服也不要了。”

  王天豪站在病床旁,把手机往近处递了递。她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

  “麻烦你们跟庙里说一声,我不求了。”

  陈不凡站在客栈前台。

  “好。”

  “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好。”

  她像还有什么话,呼吸声在听筒里断断续续。过了片刻,陈不凡听见被子摩擦的动静。

  许曼把手机拿了过去。

  “他们要是问起来……”

  她停了一下。

  “别说是孩子不好。”

  陈不凡没有催。

  “就说我不懂事。说我不守规矩,都行。”

  “别怪孩子......”

  陈不凡握着手机。

  “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安心住院。”

  电话交回王天豪手里。

  他走到门外,压低声音:

  “陈大师,你画的那个符,我给放医院床头,我守着。医院这边你放心。”

  陈不凡应了一声,将电话挂断。

  桌上已经摆开许曼交给庙里的物品清单。

  两名接到报案的民警正在核对照片。女店员姓吴,在客栈干了几年,许曼去庙里时,常让她帮着看店。

  她记得的东西不少。

  小衣裳,红绳,软鞋,求来的福名牌。

  “第一袋送过去以后,领回了那张帖。”

  吴姐指了指照片中的还愿帖。

  “庙里说她还得再去,东西也要再备一份。”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只布袋。

  “这袋还没送。许姐下午装的,怕少东西,让我替她数过。”

  袋子搁到桌面。

  两块衣料,一件小背心,一双软底鞋。

  小背心的线头都收在外面,领口包着软边,刚洗过,带着淡淡的皂味。

  谢小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还没穿过。”

  “没穿呢。”

  吴姐将背心铺平。

  “她怕里面的标签扎人,还特意剪掉了。剪完又怕领口磨着,自己缝了一圈。”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一整天,许曼忙过的事情,她原本没放在心上。

  洗衣裳时翻个面。

  缝好领口,用手背蹭一下。

  买回的小鞋,先伸两根手指进去摸,里头扎了线头,还拆开重新收过。

  现在东西全摆在这里。

  准备穿它们的孩子,还在医院里。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

  笃。

  笃。

  吴姐抬头。

  “来取袋子的?”

  她擦了擦手,往门口走。经过陈不凡身边时,被他抬手拦下。

  “先别开。”

  玻璃门外站着个孩子。

  双手端着托盘,脑袋两侧梳着圆髻。廊灯在它头顶,脸垂在暗处,只看得见两团红。

  吴姐隔着玻璃问:

  “谁啊?”

  “许曼今日未到。”

  声音清楚,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笑。

  “旧物先送,手续可以补办。”

  吴姐皱了皱眉。

  她往巷子里看,想找跟着孩子来的大人。

  没看见。

  “我们今天不送了。你家大人呢?”

  门外安静片刻。

  “旧物先送,手续可以补办。”

  还是刚才的语气。

  连“补办”两个字之间那点停顿,都没变。

  吴姐握住围裙的边,转头看陈不凡。

  罗天成已经从楼梯口站起来,伸手将谢小山拦在身后。

  陈不凡走过去,拉开半扇门。

  门外那张脸抬了起来。

  吴姐正往前凑,想问它是不是听不懂话。

  到了嘴边的声音,没能出来。

  那张脸是纸糊的。

  鼻翼翘着纸边,额头有一道没抹平的褶。两团腮红涂得又圆又大,嘴从一边弯向另一边,笑得十分喜庆。

  吴姐盯着那道纸褶,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上门边的矮凳。

  她没有低头,伸手去扶门框,摸了两下,都没摸着。

  “这是……谁家的……”

  纸童子的头偏向她。

  脖子里响了一声。

  沙。

  干纸擦过竹篾的声音。

  吴姐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腰撞上前台,台面上的钥匙被她扫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别让它进来!”

  这一声又尖又哑。

  她抓住前台边缘,想绕到里面去,脚却被凳腿绊住,膝盖跪在了地上。

  一名民警快步扶住她,自己也盯着门口,手臂绷得很紧。

  另一名民警站到侧面。

  “里面有人吗?”

  他拿出手电,光照向童子的衣领。

  “谁在操作?出来!”

  童子没有回答。

  它的头还朝着吴姐,歪得更低。

  领口被扯开一道缝。

  手电光穿了进去。

  空的。

  一根细竹条撑着脑袋,颈侧的纸皮透着光。那张笑脸里面,连个人的下巴都没有。

  民警的手电停住了。

  光束钉在那道缝里。

  他看得太清楚,反而又往里照了照,像要从已经照穿的地方,再找出一个人来。

  “旧物先送——”

  纸嘴没有动。

  声音就在他面前响起。

  “手续可以补办。”

  手电光猛地偏到墙上。

  民警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门框。他张口吸了口气,抬手示意同事把吴姐往里带。

  “退后。”

  声音发颤。

  他咬紧牙,又说了一遍。

  “都往里面退。”

  吴姐抓着同事的袖子不放。

  “你们看见了吧?”

  她的眼睛不敢离开门口。

  “它里面没人……里面没人啊!”

  “看见了。”

  陈不凡站在门槛内。

  “别乱动。”

  他说话时,那只托盘动了。

  向屋里递出半寸。

  吴姐立刻把双脚往身下缩,鞋底擦着地砖,发出急促的响声。

  陈不凡的笔杆横在盘沿前。

  托盘停住。

  纸童子的脸朝向他。

  画在眼珠上的白点也转了过来,亮亮的,像正在认真等他接东西。

  那双眼睛的反光,都是人用白漆点上去的。

  陈不凡没接。

  盘上放着一支笔,一张代送单。

  【代送人姓名。】

  【与孩子关系。】

  最下面是一行印好的字。

  【家人、邻里均可代办。】

  身后传来压不住的牙齿碰撞声。

  谢小山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住衣角。

  肩膀抖得厉害。

  带他见过纸人。

  他还帮着搬过。

  折断了竹篾,纸人就站不住,得有人扶着,才能挪到墙边。

  门外这个,脖子里只有那么细的一根竹条。

  它却在转头。

  还在等他们递笔,签字。

  罗天成反手握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柜子后。

  “站这儿。”

  谢小山立刻抓住柜沿。

  他想说自己不会乱跑。

  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门口,纸童子仍端着托盘。

  并不着急着催。

  也没有往前挤。

  吴姐蹲在前台后面,听着自己的喘气声,忽然更害怕了。

  它知道满屋的人都在怕。

  却还维持着那副来替人办好事的笑脸。

  “她在医院。”

  童子的头朝他偏了一点。

  纸嘴没动。

  “家人可以代送。”

  “家人也不在。”

  “邻里可以代送。”

  谢小山不说话了。

  从它说许曼没到,到现在,谁都告诉过它,人进医院了。

  它没有问一句怎么了。

  罗天成接过话。

  “什么关系都行?”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

  “这栏留着,是给大家练字的?”

  童子仍笑着。

  一侧嘴角的纸皮撑开,黑缝一直裂到腮红下面。

  “东西到了,就行。”

  随后,是几声笑。

  “嘿,嘿嘿。”

  声音挤在纸壳里,短促,干涩。笑完,嘴角仍停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响了一声。

  寄名牌从小鞋里倒出来,磕在桌面。

  吴姐蹲在前台后,听见响动,肩膀猛地一缩。她不敢去扶,抓着身旁民警的袖子,连手都没敢伸出去。

  后厨却传来一声骂。

  “哪个短命的把门给它开了!”

  门帘被人扯得撞上墙。

  一个老太太闯了进来,灰头发夹在脑后,外衣领口沾着饭渍,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她胳膊里夹着竹篮,进门先啐了一口。

  “收收收,收你娘的丧!”

  吴姐还没看清她,老太太已经撞到桌边,拽开还愿袋,将小鞋和衣料胡乱往里塞。

  “你干什么!”

  老太太没理。

  鞋上的红绳挂住桌角,她用力扯了两下,扯不动,干脆连牌子一起攥住,拽得桌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松手!”

  也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骂那根绳。

  红绳脱开。

  她抱起袋子,转身冲向后厨方向。

  跑了。

  乔小满追了上去。

  “站住!”

  门外的童子没有迈步。

  它的头转向后厨,脖颈间的纸皮拧出几道皱褶。

  托盘下方,一只卷纸做的手伸过门槛。

  五根手指伸得很直,指向老太太离开的地方。

  陈不凡将黄符按上托盘。

  那纸人的纸手停在半空。

  “旧物先送——”

  罗天成把铜钱压进另一张符,贴住盘底,后面的话被截在了纸壳里。

  那张脸还朝着后厨。

  嘴边裂开的黑缝里,看得见沾了浆糊的竹篾。

  “我守这儿。”

  罗天成向陈不凡示意。

  “你先去看人。”

  一名民警留在前厅,将玻璃门拉拢,把吴姐带到远离门口的地方。另一人跟上陈不凡,往后院走。

  门外,托盘仍端着。

  那支笔,始终没滚下来。

  老太太在后巷摔了一跤。

  脚没抬过排水沟,膝盖磕在砖沿上。她先把布袋往怀里塞,随后才腾出一只手撑地。

  乔小满赶到,伸手扶她。

  老太太一巴掌拍过来。

  “少碰老娘!”

  乔小满避开,还是托住了她的胳膊。

  “先起来。”

  “起来给你抢?当我傻啊!”

  她往地上一坐,把袋子压在两腿之间,外衣掀开盖住,嘴里已经叫上了。

  “来人啊!欺负老太婆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这么个年轻人大半夜逮着我个老太婆欺负啊。”

  巷口的窗户接连打开。

  逐渐有人声响起。

  乔小满倒是气笑了。

  “您偷了东西,跑得鞋都掉一只,倒先喊上冤了?”

  老太太伸手去捞自己的布鞋,拍了拍鞋底的泥,照着乔小满脚边就是一下。

  “我拿什么了?你哪只眼看见了?”

  “袋子就在你腿底下。”

  “写你名了?”

  她抬头,唾沫沾在缺了牙的嘴边,手却在外衣下面忙个不停。

  乔小满看见一截红绳从衣摆底下伸出来。

  绳子拉紧。

  老太太低下头,竟把绳结塞进了嘴里。

  “别咬!”

  乔小满去拦,老太太猛地扭身。

  墙边的铁丝划过她的小臂,袖子裂开,血随即流了出来。

  她吸了口气,骂声更大。

  “杀千刀的,非得拖到这时候!早干什么去了!”

  牙齿咬住绳结,左右磨。

  干裂的嘴唇被绳子擦破,红绳沾着唾液和血,从齿缝间拉出来,又被她塞回去。

  乔小满皱紧眉。

  “你不嫌疼?”

  “疼你娘!”

  老太太一掌拍开她递来的纸巾。

  “少在这儿装好人。滚远点!”

  竹篮翻了。

  小衣裳和鞋滚进沟边的脏水。

  老太太那张横着的脸突然僵住。

  她顾不得袋子,伸手就往水里捞。

  “别踩!”

  一只鞋被冲到乔小满脚边。

  乔小满弯腰捡起来。

  老太太扑过来,几乎是从她手里夺走,用衣袖使劲擦鞋面。擦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把血抹上去了。

  她停住,翻开外衣,从里面找了块干净地方,重新去擦。

  旁边店铺的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看到她,脸立刻拉下来。

  “丁秀莲,你又偷谁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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