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二楼线路有问题,修好了才能住。”

  楼梯上没有灯。

  一面旧镜子挂在转角,映出众人走过的半截身影。

  陈不凡经过时,看见镜中的许曼正将左袖往下拉。

  袖口下面,一块红印没能完全遮住。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将手放到肚子上,问他屋里需不需要添一把椅子。

  陈不凡托着下巴想了一下,没有当着众人追问。

  “谢谢,够了。”

  晚饭是许曼做的。

  一盆鱼汤端上桌,表面浮着葱花,香味比街口那些挂大招牌的馆子还勾人。

  几样小菜也是各有特色。

  王天豪尝了一口,当即放下手机。

  “就这个,往后这里就是我在宁州的御用行宫了。”

  “还行宫,啧啧啧,你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乔小满说。

  “没事,我现在可是改过自新的王天豪,我可以加钱。”

  “人家许姐怀孕都七个月了。”

  王天豪改口很快。

  “那我可以找人帮厨,许姐要是愿意我还能投资一点。”

  罗天成夹了块鱼。

  “王总大气。”

  王天豪看着他。

  “怎么听着你一口一个王总,我更不舒服了?”

  “习惯就好,以后生意场上笑着骂你的更多。”

  同桌的修船老人听得直乐。

  他下午来替许曼修窗,被留下吃饭。几杯茶下肚,话也多起来。

  吃饱喝足,罗天成问起龙王庙的事,修船老人放下筷子,朝河道的方向指了指。

  “你说那庙啊,比我爷爷岁数都大。”

  “供哪位龙王?”

  “本地叫护生龙王。”

  老人说,过去大潮翻过一条船,船上一个孕妇落了水。岸边人扔绳子,绳子够不到,一个不知姓名的人下了水,将孕妇推回浅滩。

  女人救回来了。

  肚里的孩子也活了。

  救人的人却再没找到。

  当地人便在岸边供起了他,说那是龙王来护生。

  “先是个小棚,后来才砌墙、盖瓦,修成现在这样。”

  谢小山听得仔细。

  “那时候也摆小鞋?”

  “摆。”

  老人用筷子头在桌上点了两下。

  “求孩子,带双鞋,鞋尖朝外。”

  林晚晴抬起头。

  “为什么朝外?”

  “朝自己家的方向嘛。”

  老人笑着说。

  “盼孩子从娘肚子里平平安安出来,穿上鞋,跟爹娘回家。”

  桌边没人接话了。

  陈不凡想起照片里那成排朝向神像的小鞋。

  罗天成把鱼刺放进碟子。

  “如今方向怎么倒过来了?”

  “庙里改的。”

  “只改了鞋?”

  “啧,哪止。”

  老人掰着筷子说,眼下得送衣料,再替孩子领个福名,还要做三次入水礼。庙里将这三次称作“三潮”,少一次都不算礼成。

  罗天成问:“那得算着涨潮过去?”

  老人摆手。

  “铜钟敲了就去,跟海里涨不涨潮没关系。海水哪听他们的?”

  罗天成看着他。

  “今晚有?”

  “头一潮,就今晚。”

  钟声从远处撞了过来。

  许曼端着添好的汤,停在了桌旁。

  汤勺碰着碗沿,叮地响了一声。

  她右手突然扣住左腕。

  红印露在袖口外,指腹压上去,皮肤被压出一圈白。

  谢小山离得近,见她端碗不稳,立刻伸手接住。

  “姐姐,我来。”

  许曼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把碗交出去,转身去厨房。走到门边时,左手仍被右手攥着。

  吃完饭,修船老人回了铺子。

  陈不凡和罗天成将水道图摊在房内的桌上。命息只能追到龙王庙,要找出东西从哪里进去,还得对照庙周围的水路与出入口。

  王天豪来回接了两通电话,想凑过去看看,又被乔小满拦下。

  “王老板,你的项目做完了?”

  “我看看你们这个项目。”

  “咋滴,对我们项目感兴趣吗?捉妖打怪也可以投资吗?你瞅瞅本大小姐值多少呗,嘿嘿嘿。”

  王天豪看看那只封存箱。

  “算了算了,你这客户我不接。”

  谢小山在旁边笑了一声,抱起桌上的空碗,送去厨房。

  许曼正在洗碗。

  听见脚步,她关掉水,先接了他手里的东西。

  “不用你做这些,出去坐吧。”

  “师父在的时候,也常让我收,习惯了。”

  话出口,谢小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许曼没有接着问。

  她擦干手,从柜子里拿了一块还温着的米糕给他。

  “那帮姐姐尝尝,甜不甜。”

  谢小山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许曼笑了笑,提起旁边一个红布篮子,往门外走。

  篮子里装着小鞋。

  她将红绳搭上檐下的挂钩,鞋子成双悬起,鞋尖全朝屋内。绳结上扣着一张木牌,像刚在水里浸过,边角颜色很深。

  谢小山站在门内,看着她把歪掉的一只转正。

  “许姐姐,这些也要送到庙里吗?”

  “第二次还愿要用。”

  许曼扶着腰,检查了一遍绳结。

  鞋带垂出来一截。

  许曼把它塞回鞋口,拇指伸进去,将鞋底压平。那只红布鞋不过她半个巴掌大,手指退出时,软塌塌地窝了下去。

  “这里挡不挡路?”

  谢小山摇头。

  “不挡。”

  “那就挂这儿。木牌别碰,才浸过水。”

  许曼收起篮子,回了厨房。

  巷子里有人赶着去桥头,经过客栈,还停下来冲里面喊了一声。许曼隔着厨房应了,两人约好回来再说话。

  脚步声走远。

  檐下的鞋垂着,绣在鞋头的老虎咧着嘴。

  谢小山将吃米糕的纸折好,放进垃圾桶,弯腰去扶那张歪掉的小凳。

  “啧。”

  他抬头。

  像谁贴在耳边,含着嘴咂了一下。

  谢小山往旁边让了让,以为身后过来个抱孩子的人。

  门口却只有他。

  厨房还响着洗碗声,后院王天豪正在讲电话,偶尔能听见一句“明天给你答复”。

  “啧。”

  又响了一声。

  这次,他看向了檐下。

  最左边那只红布鞋,鞋口撑开了。

  就是许曼刚才用手指压平的那只。

  谢小山保持着扶凳子的姿势,没有站起来。

  鞋里是空的。

  从他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鞋底缝歪的一小段白线。

  可那段白线上方,鞋帮正在向两侧绷紧。

  布面拱起,贴出一截脚背的形状。鞋尖随之顶实,大拇趾抵着绣线,将虎头的一只眼睛向外撑得凸了出来。

  旁边四个脚趾挤在一起。

  蜷起。

  松开。

  鞋底跟着弯了。

  像一个孩子刚穿上新鞋,正在里面试脚。

  谢小山的目光钉在鞋口。

  脚背的形状都出来了。

  鞋口却仍然空着。

  看不见脚踝,也没有腿,只有那一小截被红绳吊着的鞋,隔着湿布,做出活人才会有的动作。

  他松开凳子,手碰到了自己的裤缝。

  裤子是真的。

  门框是真的。

  他用指甲掐住掌心,疼得吸了一口气。

  鞋里的脚趾也在这时抓紧。

  五个凸起顶住布料,鞋底向内收,鞋口那截散开的带子被挤了出来,贴在空处,弯成一个兜住脚踝的弧。

  谢小山张开嘴。

  嗓子里先挤出了一口气。

  没能叫出人名。

  他往后撤,脚碰上小凳。

  凳脚刮过石板。

  那只鞋瘪了。

  鞋带掉回鞋口,鞋头折下去,连许曼刚才没理平的那道皱褶都回到了原处。

  红绳始终没有晃。

  谢小山瞪着它,不敢眨眼。

  寄名牌下面聚起一滴水。

  水滴拉长,落在门槛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啧。”

  旁边那只鞋响了。

  紧接着,鞋底擦着另一只鞋,发出湿布挤压的声音。

  谢小山后背撞上门框。

  他这才掏出手机,手指按在屏幕上,却点进了师父的聊天框。

  最上面还是张守元以前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盯住那个头像,鼻子猛地一酸,急忙退出来,找到陈不凡。

  “陈先生。”

  声音压在喉咙里,哑得不像自己。

  “门口的鞋,里面像有……有脚。”

  他松开按键。

  语音发了出去。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哭喊。

  “哇——”

  谢小山吓得抬头,手机险些从手里掉出去。

  二楼。

  哭声从楼梯上冲下来,又尖又急,哭到中途,像被什么堵住了,连着抽了几口气,才重新接上。

  他想到的是孩子呛奶。

  以前在山下见过,小婴儿哭得满脸通红,大人抱起来拍了很久。

  “许姐姐!”

  谢小山朝厨房喊。

  “楼上有孩子哭!”

  水龙头关了。

  他等着许曼出来。

  厨房门帘却没有动。

  楼上的哭声更急,几声短促的吸气夹在里面,听得人也跟着憋住呼吸。

  谢小山不敢再站在那几双鞋下面。他贴着墙走到楼梯口,朝上面望。

  “有人吗?”

  没有大人回应。

  白天许曼说过,二楼不接客。

  可她自己家里人住在哪里,他并不知道。

  如果真有个孩子被留在床上……

  谢小山拿起前台备用的应急提灯,先对着手机补了一句。

  “我在楼梯口。上面有孩子哭,不知道哪间。”

  他没有往走廊里面跑,只举着灯上了几级台阶,想看见一扇开着的门,或一个能叫住的大人。

  过了转角,哭声贴着楼道传过来。

  灯光扫过两侧。

  床垫竖在墙边,蒙着塑料布,床架上空空的。靠门的一间堆着旧窗帘,帘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里确实没住客人。

  谢小山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提灯照向尽头。

  哭声从那扇门里传出来。

  门关着。

  外面挂了一把锁。

  他看了眼门把,又把灯举高,照清锁梁。

  扣着。

  锁扣下面积着灰,门板上也没有刚被人推摸过的手印。

  哭声就在这样的房间里,一声接一声。

  谢小山握着提灯,没再往前。

  刚才他上楼,是想叫里面的大人看看孩子。

  现在他不知道,该叫谁了。

  手机在掌中震动。

  【下来,别敲门。】

  陈不凡的消息。

  谢小山立即转身,脚向下探去。

  灯光偏开前,他看见门下出现了一道黑线。

  水。

  先从门板正中渗出,沿着地板缝往外淌,浸湿了积灰。水痕经过门前一小片木屑,将它们推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谢小山停在台阶边。

  屋里没有水龙头声。

  也没有打翻盆桶的响动。

  只有孩子在哭。

  “哇……哇……”

  声音突然哑了。

  像哭得太久,喉咙磨破了,最后那口气吐不出来,堵在胸腔里,咕噜了一下。

  谢小山的脚还悬在下一级台阶上。

  他听见了吞咽声。

  很近。

  就在门板后面。

  随后,那口没哭完的气,被拖成了一个长长的音。

  “啊……摇……”

  没有停顿。

  没有人走过去抱孩子。

  那声音顺着唱了下去。

  “摇啊摇……”

  前两个字还细,到了后面,却裹上了一层粗重的沙音。字咬不清,尾音含在嘴里,像舌头正抵着空空的牙床。

  “摇到……外婆桥……”

  谢小山抓紧扶手,退下一阶。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把锁。

  这不是谁在哄孩子。

  门里那张嘴,刚才还在哭,现在唱起了哄孩子的歌。

  每唱一句,嘴唇便湿黏地咂一下。

  “啧。”

  和檐下小鞋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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