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九的病房里很安静。

  陈不凡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在看门。

  目光对上的一刻,陈老九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小......小少爷!”

  陈不凡快走两步,将枕头往上挪了挪,扶住他的背。

  “老九叔,别起,我坐这儿。”

  陈老九没顾得上回答。

  先看他的脸,再看手。

  陈不凡拉椅子时,袖口往上滑,露出两只手腕上厚厚的纱布。老人眉头一皱,伸手攥住他的袖子。

  “小少爷你手怎么了?”

  “伤了一点。”

  “把袖子拉起来。”

  陈不凡没动。

  陈老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将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纱布下缘还有淡淡的血色。

  两边都有。

  陈老九的手停在半空,想碰,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捏住衣袖,将它往外扯松一些,免得勒着伤处。

  “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陈不凡坐下。

  “都处理过了。”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拆?”

  他没有立刻答上来。

  陈老九看着他,已经明白了。

  “就知道挑好听的说。”

  乔小满在柜边放下水杯。

  “九叔,他这回老实换药了,我看着的。”

  陈老九这才松了些眉头,转头又看向罗天成和乔小满。

  “两位是小少爷的朋友吧?”

  众人大体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听罢,陈老九靠回枕上,仍没放开陈不凡的袖口。

  捏了一阵,才像确认人确实回来了,将手收回被子上。

  “脸都瘦了一圈。”

  “没瘦多少。”

  老人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到了眼前,忽然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最后只问:

  “都回来了?”

  陈不凡的目光,停在他手上。

  陈老九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

  谢小山刚走进来半步。

  听见屋里问话,少年停住,抱着包退到门边,没再往里走。

  “那孩子是谁,有几分眼熟?”

  “你好,老九爷爷,我叫谢小山,之前师父接你来龙虎山的时候,咱们见过。”

  陈不凡坐直了些。

  “张守元的闭门弟子。”

  陈老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守元呢?”

  病房里,监护仪响了一声。

  陈不凡看着老人。

  “张守元死了。”

  陈老九摩挲被角的手停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

  “怎么死的?”

  陈不凡把事情说了。

  说得不快。

  听到最后,陈老九转过脸,望着床边空着的那把椅子,半晌没有动。

  乔小满将水递过去。

  他接了,却没喝。

  长叹了一口气。

  “白庭生也死了。”陈不凡说。

  老人回过头。

  “陆长生吞了他。”

  陈老九手里的水晃了一下。

  许久才说。

  “白庭生,死有余辜。”

  罗天成走过去,接过杯子放回柜上。

  陈不凡解开布包,将因果尺放在床侧。

  古尺首尾俱全,中央断痕仍在。

  陈老九看见它,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他缓缓伸手,指腹停在断痕上方。

  没有碰下去。

  “因果尺两段也都拿到了?”

  “拿到了。”

  “谁接的?”

  陈不凡想起地底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我没看清那个人。”

  陈老九抬头。

  陈不凡将地下发生的事简短说了,又告诉他,陆长生这具身体已经毁掉,只有少量残片逃走。

  说完,他将尺往床边送近一点。

  “九叔,拓影里的旧事,我看过了。”

  “陈道远,阿宁,三个孩子,还有断尺的事,我也都知道了。”

  老人看着中央那道裂痕,始终没出声。

  陈不凡等着他。

  等来的,却是三个字。

  “收起来。”

  他一怔。

  陈老九抬起手,抓住包尺的布,将它盖回去。

  “以后......别再用了。”

  病房里,几个人都没动。

  “九叔——”

  “我让你收起来。”

  陈老九忽然有些急。

  布没有盖好,他便用手去拉。扯了两次都没扯平,陈不凡伸手按住,替他将尺包好。

  老人这才停下来。

  呼吸却乱了。

  陈不凡把水杯重新递到他嘴边。

  “先喝水。”

  陈老九喝了一口,眼睛始终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拿回了完整的尺,就能接着查下去了?”

  “能查一些从前查不了的东西。”

  “你以为这就是你该走的路?”

  陈不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老人握住他的手臂。

  抓得很紧,却刻意避开两边的伤。

  “陈家的命器,从来就不只是几件祖传法器。是诅咒!你拿着它们,看得越多,便越难放下。走到后来,连自己还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陈家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两千年。”

  “历代家主把命赔进去,后来的人再接着赔。”

  陈老九看向他肩头的敷料。

  “还没赔够吗?”

  陈不凡的手停在杯沿。

  过了一阵,他问:

  “所以您一直不肯说?”

  “我不想让你知道。”

  陈老九答得很慢。

  “这东西,有时候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害人。”

  陈不凡垂下眼,望着被布盖住的尺。

  “陈道衡当年,也知道?”

  “知道。”

  “他留下过什么?”

  陈老九没有回答他想问的事。

  “他给你留过一条退路。”

  陈不凡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

  “老爷当年算过,从陈家覆灭,到现在,再到你继续追查下去,会遇见什么。那条路有多险,他知道。”

  “他都知道?”

  “小少爷,封存命器,别再往下问。能过完余生,就好好过完。”

  病房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

  轮子滚过地砖缝,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

  陈不凡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陈家——”

  “陈家怎么了?”

  陈老九打断他。

  “要你去重建?要你替死人争回来?要你也死在这几件东西上,才算姓陈?”

  陈不凡没有回答。

  老人攥着他手臂的力气,渐渐松下来。

  “斯人已逝,陈家也没了。”

  “你替他们做的,还少吗?”

  陈老九声音低了,眼里的急切却一直没退。

  “小少爷.......”

  “我等的是你,但是我不想看到你重新走上老爷的旧路......”

  陈不凡喉结动了一下。

  老人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

  看见敷料,又将手收回去,最后只替他把滑下来的衣领拉正。

  “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动就待着。”

  “往后谁也别逼你。”

  陈老九望着他。

  “我就想让你活着。”

  门边,谢小山把头低了下去。

  怀里的包被他抱紧了一点。

  陈不凡坐了很久。

  随后,将椅子往床边拉近一些。

  “其实我也怕死。”

  陈老九看着他。

  “那天在地底,我已经握不住尺了。上面有人喊罗前辈,我听见了,想起来,可腿撑不住。”

  陈不凡抬起自己的手。

  纱布下面,手指仍不能完全伸直。

  “我想,要是真上不去,您醒来还得找我。”

  陈老九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不凡将手放回膝上。

  “我知道您怕什么。”

  “可我走了,改命门就会放过我吗?”

  “陆长生还在。那枚黑玉扳指背后的人,还没找到。当年的事,我只见到了他们肯让我见到的一部分。”

  “我不去问,他们也会来。”

  陈老九急着开口:

  “可以想办法躲——”

  “您呢?”

  老人没了声音。

  陈不凡看向病床上的输液管,又看向门边的谢小山。

  “躲到哪儿,才不用再听医院给我打这种电话?”

  这句话说完,他便停住。

  过了一阵,重新握住陈老九的手。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您不用再替我把这件事扛着。”

  陈老九垂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一直把陈不凡的手护在掌中。

  可不知什么时候,反倒是自己的手,被那双受了伤的手稳稳托住了。

  “这一次,让我自己选。”

  陈老九没再劝。

  他靠在枕上,望着陈不凡,像是有许多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把门关上。”

  罗天成走过去,将门合拢。

  谢小山留在外面,坐到靠墙的椅子上。

  病床上,陈老九缓了几口气。

  “有些事,九叔知道得也不全。”

  “你听见了,别急着往下走。该找谁,该查什么,咱们慢慢来。”

  陈不凡点头。

  老人望向床边那包着布的古尺。

  “陈家一直守着的——”

  声音戛然而止。

  陈不凡立即抬头。

  陈老九嘴还张着,舌根却迅速黑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勒住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喉咙,手指还没碰到,颈侧便鼓出一道黑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皮肤被那些细痕向里拉出凹陷。

  陈老九猛地弓起身体。

  监护仪骤然报警!

  “九叔!”

  陈不凡托住他的肩。

  乔小满按下呼叫铃,罗天成已经拉开门喊医生。

  床上的老人想吸气。

  胸口用力起伏,喉间却只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布袋震动,《天命录》浮空。

  无风自翻,

  书页照出的命影里,一束黑线正从喉间向内收紧,勒住那道本就十分虚弱的主命。

  黑线每紧一分,陈老九肩头的魂影便往外偏一点。

  陈不凡取出命灯。

  灯火亮起时,医生正带着护士赶到。

  他让出床头的位置,将命灯移到侧柜,稳住灯座。

  火苗被那股向外牵扯的力量压得横了过去。

  陈不凡掌心贴住铜沿,将灯一点点扶正。

  《天命录》上,老人将要散开的魂影终于停住。

  陈老九看见他,费力地抬起手。

  “不……”

  一个字出口,喉间又涌上黑色。

  陈不凡握住他的手。

  “先别说。”

  老人却像没听见,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写。

  陈不凡还没看清那一笔,书页上原本收在喉间的黑线,忽然沿手臂窜了下来。

  陈老九腕间的皮肤骤然发黑。

  手指抽搐着蜷紧。

  陈不凡立刻托住那只手。

  “别写!”

  他这才看明白。

  老人不说话时,喉间的勒痕明明已经缓下来。刚生出将秘密写给他的念头,同一束黑线便换了地方,继续往命里勒。

  封住的,从来不只是那张嘴。

  陈老九还想看他。

  眼睛睁着,神情里多了一点急迫。

  像是终于决定要说,却偏偏连一个字也递不出来。

  陈不凡握住因果尺。

  尺首照向黑线。

  来因清楚。

  咒是后加的。

  可尺尾照进去,黑线深处缠着的,全是陈老九自己的本命。

  咒结已经勒进命根。

  陈不凡只将尺锋往外带了一点,老人胸前那点微弱的命光,便跟着一同被牵起。

  灯火骤然矮下去!

  他立即收尺,反手压稳命灯。

  黑线还在。

  可那点差点被带离的命光,重新落了回去。

  现在动不了。

  陈老九太虚弱,撑不起这一下强行剥离。

  乔小满站在旁边,手已经伸向柜上的纸笔。

  陈不凡拦住她。

  “别拿。”

  “写字也不行?”

  “他想把秘密传出来,咒就会发作。写、传音,都一样。”

  只说了这一遍。

  陈不凡便重新握住陈老九的手。

  老人指尖还在动。

  动作很小,却仍想把刚才没写完的那一笔接下去。

  陈不凡俯下身,挡住他看向因果尺的目光。

  “九叔,我不听了。”

  陈老九看着他。

  “那件事,我自己查。”

  陈不凡握紧他的手。

  “您先看着我。”

  老人嘴唇颤了一下。

  喉间黑痕仍在收缩。

  陈不凡没有催,也没再看书上的秘密去向,只将命灯挪得更近,让那团火稳稳照着床侧。

  “我回来了。”

  “就在这儿。”

  陈老九望着他的脸。

  过了片刻,原本还想写字的手指,终于停住。

  黑痕不再继续扩散。

  陈不凡抓住这点空隙,将向外偏的魂影重新护回原位,随即退开半步,让医生继续抢救。

  病房里只剩短促的指令声。

  乔小满替他扶住灯座。

  罗天成守着床尾,挪走所有碍事的东西。谢小山被他送到门外,抱着空包坐下,两只脚并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那道门缝。

  过了很久,监护仪的报警才渐渐缓和。

  陈老九的手,从陈不凡掌中松了下去。

  他重新陷入昏迷。

  颈侧的黑痕退入皮肤下面,舌根那点黑色也淡了,可《天命录》上,咒线仍紧紧缠在本命深处。

  医生没有让众人围着。

  陈不凡确认不会妨碍治疗,才退到门边。

  他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床旁。

  替陈老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刚才老人一直在捏他的衣袖。

  那一小截布,到现在还皱着。

  乔小满看见陈不凡肩头洇出的血。

  “陈老大,你的伤又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等会儿处理。”

  “现在处理。”

  罗天成扯住他的袖口,避开受伤的手腕,把他往外带了两步。

  陈不凡没有挣开。

  到了走廊,乔小满已经联系上楚知行,交代封口咒的情况,申请镇玄司安排专门看护。

  谢小山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九爷爷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陈不凡看着他。

  “别站着,坐一会儿。”

  少年依言坐下,却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陈不凡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林晚晴。

  他接通。

  “说。”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还能听见有人在搬动东西。

  “青石观出事了。”

  陈不凡抬起头。

  “今天凌晨,山上落下紫色雷光,后殿随后起了大火。消防已经把火扑灭,我们的人刚进去核实情况。”

  “看守的人呢?”

  “已经转交医护,具体情况还在确认。”

  陈不凡握紧手机。

  “黑棺?”

  林晚晴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

  “那里的黑棺,好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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