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青州人民广场。

  临时岗亭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半瓶白酒摆在桌上。

  两个值夜保安刚从里面出来,脸都喝得通红。

  老周走在前面。

  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扶着施工围挡,脚下时不时打个晃。

  老杜跟在后面。

  嘴里还在含糊地哼歌。

  “早知道就该买点花生米。”

  “你那包卤鸡爪全让狗吃了?”

  “你才是狗。”

  两个人醉醺醺地往广场中央走。

  舞台只搭了一半。

  电缆铺在地上。

  尚未启用的祈福灯墙被黑布罩着,风一吹,黑布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老周的手电从围挡上扫过。

  忽然停住。

  围挡外面。

  一道影子滑了进来。

  很长很薄。

  没有人。

  只有影子。

  它贴着地面,逆着路灯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往广场里爬。

  老周眯着眼看了几秒。

  酒一下醒了大半。

  “老杜。”

  “嗯?”

  “后面是不是有人?”

  老杜转过身。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施工路。

  “哪有人?”

  “刚才过去一个影子。”

  “你喝多了吧?”

  老杜打了个酒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半瓶酒就开始甩酒疯。”

  他说着故意把手电顶在下巴下面。

  惨白灯光从下往上照,把整张脸映得阴森森的。

  “你瞅我像鬼吗?”

  老周没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地上。

  老杜明明面对着他。

  可路灯下。

  老杜的影子仍旧背对两人。

  一动不动。

  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你别动。”

  老杜翻了个白眼。

  “我又怎么了?”

  “你的影子……”

  话还没说完。

  地上那道背对他们的影子。

  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身体没动。

  只有头。

  一点。

  一点。

  转过了肩膀。

  最后。

  正对老周。

  它没有五官。

  只有一颗被拉得细长的头。

  可老周却清楚感觉到。

  它在看自己。

  “鬼啊!”

  老周惨叫一声。

  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杜也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转头。

  “哪呢?!”

  地上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

  老杜抬手照了一圈。

  围挡后面没人。

  舞台下面没人。

  广场上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跌坐在地的老周。

  “你真喝出毛病了?”

  “影子刚才转头了!”

  “这么多年你是光长岁数没长胆子啊?”

  老杜伸手拉他。

  “赶紧起来。”

  “别等天亮让队长看见。”

  老周却没有抓他的手。

  眼睛死死盯着老杜身后。

  那里。

  多出了第三道影子。

  两个人。

  三道影子。

  第三道就挤在他们中间。

  比两人的影子都高。

  脑袋几乎碰到围挡顶端。

  灰黑色身体里似乎还挤着一颗颗更小的人头。

  在影子里不停鼓起。

  又迅速沉下。

  老周的嘴唇开始发抖。

  “后……”

  “后面……”

  老杜见他表情不对。

  笑容慢慢僵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眼睛。

  地上。

  三道影子。

  清清楚楚。

  老杜的酒也醒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

  那道夹在中间的黑影,却先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脚步声。

  它直接从两人之间滑了过去。

  一股阴冷气息擦过身体。

  老杜打了个寒战。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像墨。

  很浓的旧墨。

  黑影没有理会他们。

  它钻过围挡。

  掠向尚未启用的祈福灯墙。

  哗啦——

  罩在灯墙上的黑布猛地掀起。

  里面挂着一块块还没有写名字的透明灯牌。

  黑影从前方经过。

  那些灯牌竟一块接一块转了过来。

  正面朝里。

  空白的背面。

  齐齐朝外。

  像一排没有写字的灵牌。

  老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跑……”

  “快跑!”

  老杜却没有动。

  他看见那道影子一路滑到广场中央。

  随后。

  贴着石砖一点点渗了进去。

  灰黑色影子就像被地面吸收。

  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下一颗细长的脑袋。

  沉入地下以前。

  那颗脑袋忽然转了过来。

  隔着上百米看了他们一眼。

  彻底消失。

  广场恢复安静。

  老杜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

  “你也看见了?”

  老周刚准备点头。

  脚下突然传来一声。

  咚。

  很沉。

  两个人鞋底同时震了一下。

  像广场下面有一个极其庞大的东西。

  隔着厚厚土层。

  跳动了一次。

  紧接着。

  第二声。

  咚。

  周围那些尚未接电的地灯。

  啪。

  亮了一盏。

  老杜猛地看过去。

  “总闸不是没接吗?”

  没有人回答。

  第二盏灯亮了。

  啪。

  第三盏。

  第四盏。

  一圈接着一圈。

  从广场外围。

  迅速逼向中央。

  每多亮一盏。

  两个人脚下便多出一道影子。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几十道。

  可那些影子没有按照灯光方向散开。

  所有影子的头。

  全部转向广场中央。

  紧接着。

  影子的膝盖同时弯曲。

  一层层矮了下去。

  像几十个一模一样的他们。

  正在朝着地下的东西下跪。

  老杜脸色瞬间惨白。

  “跑啊!”

  这一次。

  他喊得比老周还大声。

  两人转身就往岗亭冲。

  可刚跑出几步。

  广场中心那座停用数月的喷泉。

  轰然启动!

  一股水柱冲起数米。

  在惨白灯光下。

  喷出的水竟是黑的。

  黑水落回池中。

  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水面上的波纹也没有向外扩散。

  反而一圈一圈。

  全部往中心收缩。

  像池底有一张看不见的嘴正在大口吞水。

  老周脚下一软。

  摔倒在地。

  老杜回头拉他。

  却看见所有地灯在同一瞬熄灭。

  啪!

  整座人民广场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中央最后一盏灯。

  还亮着。

  惨白灯光下。

  喷泉已经停了。

  水面平静。

  那盏灯旁边。

  却站着一道细长人影。

  它背对两名保安。

  低着头。

  像在等什么。

  老杜下意识低头。

  脚下。

  只剩老周的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

  不见了。

  远处。

  那道站在喷泉旁的细长人影。

  缓缓抬起手。

  朝他们挥了一下。

  那只手腕上。

  戴着和老杜一模一样的电子表。

  咚——!

  广场地下。

  第三次传来跳动。

  比前两次更重。

  整片地面都跟着轻轻起伏了一下。

  同一时间。

  驶往青州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林晚晴坐在副驾驶,不断与嘉城警方确认封山情况。

  后排。

  罗天成将定山盘平放在膝上。

  从离开白家坟山开始。

  盘针便没有停过。

  始终指向东北。

  针尖周围还缠着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气。

  那是从墓魂身上截下来的残煞。

  只要它没有彻底散掉,定山盘就能咬住方向。

  乔小满靠在车窗边。

  一身泥。

  头发上还沾着半片枯叶。

  手指不断地敲打着平板的屏幕,将这几天都事逐一整理归纳,并且随身的监控同步给镇玄司。

  “还有多远?”

  司机回答:

  “已经进青州了。”

  乔小满一下坐直。

  “这么快?”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

  楚知行。

  她接通以后,楚知行没有寒暄。

  “打开视频。”

  画面亮起。

  没有人脸。

  先出现的是一扇合金冷柜。

  编号:

  【26-8-001特】

  命研中心地下六层。

  陆长生上一世的遗体。

  冷柜四周站着七八名研究人员。

  监测设备全部处于工作状态。

  薛既明那头许久没洗的黑发从镜头边缘挤了进来。

  “镜头往下。”

  助手立刻调整角度。

  冷柜中的尸体完整出现在画面里。

  乔小满只看了一眼。

  脸上的神情就变了。

  那具尸体胸口。

  又多了一道伤。

  从左肩下方一直斜着延伸到胸骨。

  伤口没有流很多血。

  边缘却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灰白色。

  像被一道极亮的白光硬生生灼开。

  皮肉周围。

  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命纹。

  陈不凡眼神一沉。

  他认得。

  这是《天命录》留下的伤。

  刚才在白家坟山。

  他用《天命录》击中那道无主墓魂时,白光最先落下的位置。

  也是左肩。

  乔小满看看屏幕。

  又看向陈不凡。

  “这伤……”

  陈不凡道:

  “是我打的。”

  车里瞬间安静。

  薛既明的脸终于出现在画面中。

  黑框眼镜后面。

  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知道!”

  “命纹频率和你们陈家的命器波动几乎一致。”

  “但我没有《天命录》的原始数据,只能做相似度判断。”

  楚知行站在一旁。

  “说重点。”

  薛既明明显不满。

  “这就是重点。”

  楚知行抬腕看表。

  “给你二十秒。”

  薛既明脸一黑。

  “你这个人早晚会死于没有科研耐心。”

  “还有十八秒。”

  “行行行!”

  薛既明迅速切换画面。

  冷柜监控被调了出来。

  左上角时间不断跳动。

  最开始。

  尸体胸口完好。

  没有任何新伤。

  下一帧。

  监测仪骤然报警。

  尸体胸口的皮肤凭空向内凹陷。

  紧接着。

  嗤!

  一道灰白伤口自己裂开。

  没有东西接触。

  冷柜甚至没有被打开。

  陈不凡盯着屏幕。

  “停。”

  画面定格。

  伤口出现时间被单独放大。

  林晚晴立刻调出执法记录仪。

  找到陈不凡在白家坟山出手的时间。

  两个时间。

  相差零点四秒。

  林晚晴神色一沉。

  “就是墓魂被《天命录》击中的时候。”

  “不。”

  薛既明推了推眼镜。

  “经过刚刚我对乔组员传来的数据对比,准确来说。”

  “是它撞进白庭生墓,随后从墓里逃出去的时候。”

  他调出另一组监测数据。

  “陈不凡第一次击中它时。”

  “这具尸体没有反应。”

  “但墓魂进入那座坟以后,旧尸生命活动突然上升。”

  屏幕上。

  那条几乎贴着零线的波形。

  在某一刻猛地向上跳了一格。

  十亿分之一。

  五亿分之一。

  一亿分之一。

  仍旧低得可怕。

  可对于一具已经被认定死亡二十多年的尸体来说。

  这种变化已经足够让整个命研中心拉响警报。

  薛既明继续放大。

  “更重要的是这段。”

  而就在尸体出现新伤的瞬间。

  在旧尸体内出现了逆向回流。

  并非正常的从心脏流向四肢。

  而是从四肢、皮肤和骨骼向胸口汇聚。

  最后。

  在伤口处停止。

  薛既明盯着画面。

  “正常外伤,力量由外向内。”

  “但它不是。这道伤出现以前,某种东西先通过尸体内部的逆向命线回来了。”

  罗天成听懂了。

  “先有果。”

  “再把果送进这具身体?”

  薛既明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个意思。”

  陈不凡一直看着冷柜里的尸体。

  片刻后。

  他开口。

  “墓魂没扛住《天命录》。”

  所有人看向他。

  “它进了白庭生的空墓。”

  “再出来时。”

  陈不凡视线落在旧尸胸前那道灰白伤口上。

  “伤被送到了这里。”

  乔小满后背微微发凉。

  “白家的墓魂受伤。”

  “为什么会落在陆长生的旧身体上?”

  陈不凡没有回答。

  罗天成已经替她说了。

  “它们本来就在一条线上!”

  楚知行看向冷柜。

  “所以这具尸体不是单纯的旧身。”

  陈不凡道:

  “也是替身。”

  薛既明皱眉。

  “传统意义上的替身,通常需要保持持续命气活动。”

  “它现在的生命水平——”

  “不是替命。”

  陈不凡打断他。

  “是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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