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实验室迅速褪去。

  灯光,仪器,墙壁全部消失。

  一幅旧日幻景在众人眼前铺开。

  旧屋。木窗。长桌。

  桌上并排放着两本书。

  一本《天命录》。

  一本《命符经》上册。

  桌边。

  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

  左边那人眉眼沉静,袖口挽到手腕。

  陈道衡。

  另一边的人则明显随意得多。

  半靠着椅背。

  一只手还搭在桌沿。

  陈道远。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

  幻景里。

  陈道远翻开《命符经》上册。

  书页无风自翻。

  最后停在两个古字上。

  【分命】

  他盯了看了会,忽然笑了。

  “堂兄。”

  “你确定哈?”

  陈道衡已经把他的命钱放在了《天命录》之上。

  “都准备三个月了,道远你现在怕了?”

  陈道远嗤了一声,抬手咬破食指。

  “啧,我是怕你一会儿压不住......”

  鲜血落下。

  啪。

  滴在【分命】二字上。

  下一秒。

  陈道衡也咬破指尖。

  血珠落在《天命录》封面。

  两处陈家血。

  同时亮起。

  嗡——!

  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命符经》自行悬空。

  《天命录》紧跟着升起!

  两本古册之间一道血色命线瞬间拉直!

  陈道远严肃了许多。

  “堂兄,要开始了。”

  陈道衡点头。

  “来吧!”

  轰——!

  两人同时结印!

  《命符经》上。

  【分命】二字骤然化作血色!

  陈道远双指往下一压。

  “分!”

  嗡————!

  《天命录》猛然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生生从书里往外撕!

  一页。

  十页。

  百页!

  书页疯狂翻动!

  整间屋子的窗户瞬间炸裂!

  砰砰砰砰——!

  狂风倒灌,桌椅全部被掀翻!

  陈道远手臂青筋暴起,指尖涌出的血源源不断地被《命符经》不断抽走!

  沿着他的手指。

  一路汇进【分命】二字!

  陈道远咬牙,直接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血。

  喷在书页上!

  轰!

  【分命】二字亮成猩红!

  《天命录》中有一道极淡的影子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只有一寸。

  陈道远脸已经白了。

  可下一秒那道命影骤然往回一缩!

  陈道衡猛地抬手。

  五指直接按上《天命录》。

  指尖鲜血瞬间被整本书吸走!

  嗡——!

  一道又一道金色命纹从书页里冲出。

  缠住那道命影!

  陈道衡低喝:

  “你只管分!”

  “我来定!”

  陈道远咬着牙笑。

  “每次都是你说得轻松!”

  嘴上骂着,血却还在往外送。

  越来越多。

  两个人脚下已全是血点。

  而那道从《天命录》中分出的影子。

  也终于从一寸变成两寸。

  三寸。

  半尺!

  越来越完整!

  可整本《天命录》的反应也越来越恐怖!

  轰!

  一道金色命火突然从书脊炸开!

  桌子烧了起来!

  陈道远吓了一跳。

  “堂兄!”

  “房子!”

  陈道衡连头都没回。

  “先管书!”

  “这是你的婚房!”

  “……去他的吧!”

  火却越来越大。

  桌子,窗帘,房梁全烧了起来!

  整个屋子变成一片火海!

  可两个人谁都没退。

  鲜血不断被两本书抽走。

  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终于。

  嗡——!

  一团近乎透明的书影。

  悬在半空!

  陈道远眼睛一亮。

  “册子!”

  陈道衡抬手一推。

  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古册冲天而起!

  哗啦啦啦——!

  数十页纸张全部展开!

  陈道远双手猛地合拢。

  “入!”

  轰————!!!

  命影炸开,化成无数细碎流光,疯狂灌入空白书册!

  一页接一页!

  整本册子开始疯狂震动!

  火焰被冲击撕开!

  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咔!

  咔咔!

  陈道远脸色一变。

  “不好,撑不住了!”

  他说的是书,也是房子。

  陈道衡一步踏前。

  直接抓住陈道远手腕。

  两个人染血的手。

  同时按在新册封面上!

  啪!

  血印重叠!

  一瞬间。

  兄弟二人的命气同时灌入!

  陈道衡低喝:

  “陈家血脉!”

  陈道远咬牙接上:

  “共定此影!”

  轰——!!!

  新册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眼白光!

  整个房间。

  被照得一片惨白!

  下一秒。

  所有命纹同时收拢!

  啪!

  书页合死!

  命影——

  成!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

  轰隆!!!

  已经被命火烧透的房梁塌了!

  轰——!

  整间屋子直接垮了!

  幻景猛地一晃。

  下一幕。

  已经是废墟。

  火还在烧。

  半边房子没了。

  墙塌了。

  窗炸了。

  桌子只剩三条腿。

  《天命录》倒是完好无损。

  旁边。

  多了一本被熏得有些发黑的灰白新册。

  陈道衡躺在地上,胸口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陈道远更惨,整个人呈大字躺在旁边,头发都被燎卷了一小撮。

  两个人满脸是灰,谁也没动。

  安静了好久。

  陈道远突然开口。

  “堂兄。”

  “嗯?”

  “房子没了......”

  陈道衡闭着眼。

  “看见了。”

  “那你还能娶嫂子吗?”

  “......”

  “你说家里那些老不死的,回来是不是得打死咱俩?”

  “……”

  见久久没回应,陈道远转头看着陈道衡,满脸灰泥。

  半晌。

  笑了。

  先是憋着。

  后来越笑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陈道衡本来还板着脸。

  忍了几秒,到底没忍住。

  也笑了。

  陈道远笑到咳了两声。

  抬手指了指废墟里的新册。

  “至少成了。”

  陈道衡偏头看了一眼。

  “嗯。”

  陈道远笑得更开心了。

  挣扎着伸出手。

  把那本新册勾过来。

  翻了两下。

  陈道远躺在地上,把书往胸口一盖。

  他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

  “以后就叫拓影吧。”

  陈道衡没有反对。

  只是看着那本书。

  陈道远懒洋洋地抬起一根手指。

  “我有一半命名权。”

  陈道衡看了他几秒。

  最后重新躺平。

  “随你。”

  陈道远笑了一声。

  “那就定了,堂兄。”

  火光映着废墟。

  两兄弟并肩躺在地上,周边的火却也还在烧着。

  中间。

  一本刚刚以两人鲜血和命气共同造出的新册静静放着。

  《天命录拓影》。

  后来陈家人都叫它——

  《拓影》。

  一主。

  一影。

  一人在内。

  一人在外。

  幻景到这里。

  才缓缓散去。

  薛既明却已经凑到了记录屏前。

  “等等。”

  “刚才那道东西不是复制,更像是从原命器里……”

  他话还没说完。

  《拓影》自己翻了一页。

  上面浮出两行字。

  【天命录。】

  【寻主命。】

  下一页。

  【拓影。】

  【寻命身。】

  紧接着。

  一幅幅命影快速掠过。

  有人换了名字。

  命却没换。

  有人已经垂垂老矣,身后却站着一具年轻身体。

  有人明明只活着一个身份,背后却拖着数道完全不同的命线。

  还有人。

  一条寿数被生生抽走。

  落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最后。

  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书页中央。

  只留下两句话。

  【真名归天命。】

  【假名皆留影。】

  薛既明盯着那八个字。

  “所以它不是第二本《天命录》......”

  陈不凡看着书页。

  “不是。”

  《天命录》找的是一个人真正的命。

  而《拓影》找的是从这个命上分出去的东西。

  换命。续寿。借壳。替身。身份置换。

  不同命身之间的联系。

  这才是它真正的用途。

  也是为什么陈家会专门造出这样一本副命器。

  《天命录》太重要,不能什么事都带出去,更不能长期离开陈家。

  所以,主册镇家,拓影外查。

  薛既明已经开始低头狂写。

  “人造副命器。”

  “从主命器拓出命影,单独固定。”

  “还能保持原始命理关联……”

  他越写越快。

  “你们陈家以前这帮人,是真不怕把自己玩死。”

  罗天成撇了撇嘴,接了一句:

  “最后倒是都死了,就剩这么个独苗。”

  薛既明笔尖一停,忽然抬头看向陈不凡。

  “既然拓影都能测......”

  “那《天命录》能不能也......?”

  陈不凡:

  “不能。”

  薛既明一愣。

  “我还没说怎么测。”

  “都不能。”

  “无接触。”

  “不能。”

  “只做光谱。”

  “不能。”

  “我站三米外看一眼?”

  陈不凡抬眼。

  “你现在就在看。”

  薛既明:“……”

  他沉默两秒。

  “科学需要一点基本信任。”

  陈不凡把《天命录》收了起来。

  “我不信。”

  乔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既明用中指扶了扶眼镜。

  “你这是对科研人员很严重的污蔑。”

  说罢,薛既明对楚知行使了个眼色,示意因果尺的研究还需要更多时间。

  楚知行站在旁边,这才开口。

  “还有一件东西,我想你会感兴趣。”

  陈不凡抬头。

  “什么?”

  楚知行看着他。

  “陆长生上一世的遗体。”

  地下六层。

  异常生命保存区。

  合金门开启,冷气迎面扑来。

  编号“26-8-001特”的冷柜里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皮肤灰白。

  身形已经明显衰败,却没有正常尸体该有的腐坏。

  从外貌来看,与之前见到的陆长生别无二致。

  薛既明走到仪器旁。

  “二十多年前死亡,但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致命伤。”

  “只是所有器官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生命活动。”

  罗天成皱眉。

  “那不就是死了?”

  薛既明摇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他是几乎失去,实际上一直有极微弱的细胞生长迹象。”

  罗天成不解。

  “多弱?”

  薛既明推了推眼镜。

  “正常人的十亿分之一左右。”

  “你确定不是他体内藏了一只蟑螂或者老鼠什么的?”

  薛既明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冷柜。

  “严格来说,它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但也不能算死透。”

  他停了一下。

  “更像是时间被冻住了。”

  陈不凡没说话。

  他已经看见了尸体胸口多了一道伤。

  很新,细长,笔直。

  像被硬生生划过。

  边缘甚至还能看见没有完全干掉的血色。

  薛既明继续道:

  “恒泰那次,因果尺出世的同时,这道伤凭空出现。”

  “根据检测时间来看,误差不到一秒。”

  陈不凡抬手。

  取出《天命录》。

  滴。

  监测仪。

  突然跳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

  那道已经停止渗血的伤口。

  竟重新冒出一丝鲜红。

  薛既明眼睛一下亮了。

  “别动!”

  “保持这个距离!”

  “全通道记录!”

  助手手指立刻飞起来。

  陈不凡站在冷柜前。

  隔着透明柜门。

  二十多年的陆长生,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里面。

  陆长生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名字。

  是不是本名,没人知道。

  甚至这个名字下面,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也没人知道。

  陈不凡已经和陆长生交过几次手,很强。

  他看着尸体胸前那道痕。

  握着《天命录》的手一点点收紧。

  罗天成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到这种神情。

  像是追了很久的对手,第一次抓住了对方的破绽。

  薛既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不接触尸体。”

  “你可以用你的方式。”

  陈不凡没说话,目光落在冷柜里那具尸体上。

  片刻后。

  他抬起手。

  《天命录》无风自起。

  哗啦——

  书页自行翻动。

  整个冷库里的声音仿佛都跟着低了下去。

  陈不凡看着那张属于陆长生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你躲着观察了我这么久。”

  下一秒。

  《天命录》骤然停页。

  他抬眼。

  “现在。”

  “轮到我看你了。”

  “照。”

  轰——!

  白光从书中骤然压下!

  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命光,瞬间贯穿那具旧尸!

  嗡!

  整座冷库的监测仪同时一震。

  尸体胸口那道尺痕猛地亮起。

  而《天命录》的书页上。

  第一滴墨——

  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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