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硕攥着碎瓷。

  “三爷,这是我的承祧位。”

  “狗屁承祧位。”

  秦三爷一把夺过碎瓷。

  “老子还活着。”

  “轮不到小辈替老东西还债。”

  《天命录》的白光落在他身上。

  秦三爷胸前,没有“承”字,只有一道极淡的古老血印。

  形如树根,与秦承德心口那道祖印一模一样。

  陈不凡目光一凝。

  书页之上,血脉命线迅速展开。

  秦三爷。

  秦承礼。

  秦承德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也是秦承德死后。

  留在人间最后一个同辈血亲。

  秦承德眼中雷光剧烈闪烁。

  僵硬的嘴唇。

  竟叫出了他的名字。

  “承……”

  “承礼。”

  秦三爷抬起头。

  看着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大哥。

  苦笑了一声。

  “大哥。”

  “怎么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这么多年了......还认得我?”

  轰!

  秦承德胸前祖印骤亮,雷霆轰然压下。

  楚知行与乔小满同时出手。

  剑光。

  封煞钉。

  正面撞上雷柱。

  轰——!

  两人齐齐被震退。

  秦三爷站在后面,连眼睛都没眨。

  陈不凡盯着《天命录》。

  一道比秦家所有后辈命线都更粗的黑色血根,正在书页中缓缓浮现。

  一端连着秦承礼。

  另一端直通秦承德心口。

  秦硕胸前的【承祧人】仍在。

  年轻一代的祖命。

  也依旧以他为中心。

  可再往上一层。

  所有命线最终都绕不开秦承礼。

  陈不凡缓缓开口。

  “同父。”

  “同母。”

  “同祖。”

  “同源。”

  “秦承德死后。”

  “你是他在人间最后的同辈血根。”

  秦硕是这一代承祧人,能够收拢年轻男丁身上的祖命。

  可枝叶再茂盛也越不过上一代的树干。

  秦承礼,才是秦承德与所有秦家后人之间真正无法绕开的那一截根。

  只要他愿意以血启印,便能将秦氏祖命尽数收进自己体内,再由陈不凡斩断同胞血根,秦承德与整个秦家的血脉供养就会彻底消失。

  秦硕看着陈不凡。

  “三爷爷不行。”

  “承祧位在我身上。”

  “我已经准备好了。”

  啪!

  秦三爷回手就是一巴掌。

  拍在他后脑勺上。

  秦硕被打得往前一晃。

  愣愣看着他。

  “准备好个屁!”

  秦三爷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夺来的碎瓷。

  “二十几岁的人。”

  “除了热血上头。”

  “还会什么?”

  秦硕捂着后脑,眼睛却没躲。

  “你六十九了。”

  秦三爷瞪着他。

  “六十九怎么了?”

  “六十九的命不是命?”

  “就因为我老了。”

  “你们就觉得我该排在前面死?”

  秦硕张了张嘴,一时间答不上来。

  秦三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瓷,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不过。”

  “你说得也没错。”

  “六十九。”

  “确实活得够久了。”

  他说完。

  转身看向旧坑。

  坑里的黑泥还在翻涌。

  一具具秦家尸骨半埋其中。

  秦三爷看了很久。

  “二十一年前。”

  他终于开口。

  “秦家快垮了,工厂停工,仓库是空的,银行一天三百个电话。”

  “工人堵在门口要工资,家里的金器、字画、老家具,能卖的全卖了。”

  他蹲下身,从泥里捡起半块烧黑的祖宗牌位,指腹擦过上面的灰。

  “那时候。”

  “我和大哥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厂门口转一圈,看看今天又少了几个人,工人走了,客户跑了。”

  “连门卫都把铺盖卷带回家了。”

  秦三爷低低笑了一声。

  “有一天晚上,我跟大哥坐在仓库门口,兜里只剩十二块钱。”

  “买了半包烟,剩下的钱买了两碗面,连肉都没有。”

  “可谁也没吃完。”

  “第二天银行就要来封厂。”

  废墟中央。

  秦承德眼中的雷光微微跳动。

  秦三爷继续道:

  “那天大哥抽完最后一根烟。”

  “跟我说,只要能让秦家活下来,让他做什么都行。”

  他望着秦承德。

  “我当时真信了,我以为你说的是拿自己的命去拼,后来我才知道,你舍得拿出去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命。”

  秦承德喉咙里传出沉闷声音。

  “秦家活下来了。”

  “对。”

  秦三爷点头。

  “秦家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身上破烂的唐装。

  “我也从吃不起一碗面,变成了秦家三爷。”

  “出门有人开车,吃饭有人敬酒,一句话说出去,下面一群人抢着办。”

  秦三爷顿了一下。

  声音慢慢低下来。

  “可是,代价呢?大哥,代价是什么?”

  祖祠废墟上。

  十二道雷光仍在秦承德尸甲下不断游走。

  楚知行与乔小满一前一后。

  死死压住他。

  秦三爷缓缓开口。

  “这些年。”

  “我一直在怕,怕真查出来秦家这些年的富贵,就是拿自家人的命换来的。”

  “我怕一旦承认,我住的房子,坐的车,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从自家人的棺材里刨出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所以每死一个,我就告诉自己,是意外。每次秦家因此得了好处,我又告诉自己,大哥当年的选择不会错......”

  “秦家这么多人要活,牺牲几个……”

  秦三爷闭了闭眼,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人年纪越大,越不敢承认。”

  “自己这一辈子活错了。”

  “二十一年。”

  他望着满坑尸骨。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装了二十一年瞎子。”

  秦若雪向前一步。

  “三爷爷。”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当然不是。”

  秦三爷转头看她。

  “秦家活着的人。”

  “谁敢说自己没享过这份福?”

  “可享过福,就不能轮到还账的时候装死。”

  “总不能我们这帮老东西往后一缩。”

  “再把你们小娃娃推出去。”

  秦硕眼眶已经红了。

  “三爷爷,我不是小娃娃了......”

  秦三爷瞥了他一眼。

  “在我眼里。”

  “你现在和穿开裆裤追狗的样子。”

  “没区别。”

  秦硕鼻子一酸。

  秦三爷没再看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印章。

  秦氏家主印。

  印角已经被雷火烧裂。

  底部那个“秦”字仍然清晰。

  秦承德生前用过。

  他死后一直由秦三爷保管。

  秦三爷看了一眼,随后递向秦若雪。

  “拿着。”

  秦若雪没接。

  “三爷爷……”

  “拿着!”

  秦三爷直接抓住她的手。

  将家主印重重拍进掌心。

  “我以前总觉得。”

  “女人能管钱。”

  “不能承宗。”

  “所以你明明已经把秦家撑起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

  “总想着留个男丁。”

  “以后接你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

  看了一眼跪倒在废墟里的秦家人。

  又看向那些困在白孝服里的亡魂。

  “现在看来。”

  “秦家最有本事的人是你。”

  “最肯护着活人的。”

  “也是你。”

  “反倒是我们这些天天把祖宗挂嘴边的男人。”

  秦三爷抬眼看向秦承德。

  “差点让祖宗把子孙吃绝了。”

  他合拢秦若雪的手指。

  秦若雪死死攥住家主印,眼眶发红。

  “三爷爷……”

  秦三爷摇头。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只要我这个老头子还活着。”

  “这条根。”

  “就断不了。”

  秦硕又往前一步。

  “我可以替你。”

  啪。

  秦三爷回手又拍了他后脑一下。

  这次很轻,更像小时候长辈随手的一巴掌。

  “还没挨够?”

  “三爷爷......”

  “好好活着。”

  秦三爷看着他。

  “你们都好好活着。”

  废墟中央。

  秦承德再次开口。

  “承礼。”

  这一声,更像一个大哥在叫自己的亲弟弟。

  秦三爷身体轻轻一颤。

  恍惚间。

  他又看见二十一年前的旧仓库。

  秦承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手里夹着半根烟。

  把唯一没凉的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你吃。”

  “我是大哥。”

  秦三爷喉咙滚动了一下。

  “大哥。”

  他笑了笑。

  “你现在这副样子。”

  “比当年被银行堵门难看多了。”

  秦承德胸前雷纹轰然亮起。

  “我是为了秦家!”

  怒吼震遍祖宅。

  同胞血根骤然绷紧。

  哪怕还没有真正启印。

  秦三爷胸前那道古老血印。

  依旧被强行撕开一道血口。

  噗!

  鲜血瞬间染红唐装。

  他的膝盖猛地一沉。

  险些跪倒。

  下一秒。

  却用烧黑木棍死死撑住地面。

  一点点重新站直。

  “我知道。”

  秦三爷喘着气。

  “所以我才信了你二十一年。”

  “没有我!”

  秦承德眼中雷光疯狂跳动。

  “秦家早就没了!”

  “可能吧。”

  秦三爷点头。

  “没有你。”

  “我二十一年前可能就饿死了。”

  “可我已经多活了二十一年。”

  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释然。

  “够本了。”

  秦承德猛地向前踏出。

  整片废墟轰然一震。

  铮!

  楚知行挡在两人之间。

  双手压住剑匣。

  “乔小满。”

  “锁足。”

  “收到!”

  两枚封煞钉贴地射出。

  铛!铛!

  一左一右。

  钉进秦承德脚边。

  朱砂线刚缠上脚踝。

  便被雷光炸出大片裂纹。

  乔小满握住线头。

  双手再一次被电得焦黑。

  她疼得脸都变了。

  却没有松手。

  “目标正在挣脱!”

  楚知行没有回头。

  “继续压制。”

  问北再出半寸。

  刺目剑光。

  迎着暗金尸掌悍然斩下。

  轰!

  楚知行胸前护甲当场炸裂。

  整个人向后滑出数米。

  鲜血喷在剑匣上。

  乔小满也被雷光掀翻。

  可秦承德的脚步。

  被两人硬生生截停。

  秦三爷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半块碎瓷。

  秦硕脸色骤变。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三爷爷……”

  秦三爷掰开他的手指。

  “别抢。”

  “这是老子的账。”

  下一秒。

  碎瓷狠狠划过掌心。

  噗!

  鲜血涌出。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然暴涨。

  “不准!”

  轰——!

  一道雷柱轰然落下。

  陈不凡抬手。

  《天命录》金光化作巨大书页。

  正面挡住。

  轰!

  雷霆炸开。

  白光剧烈震动。

  陈不凡袖口瞬间焦黑,脚下却一步未退。

  “秦承礼。”

  “想清楚。”

  “启了同胞血印。”

  “就再没有回头路。”

  秦三爷染血的手。

  重重按在自己胸口。

  “臭小子。”

  “我这辈子。”

  “回头回得够多了。”

  轰!

  胸前那道古老血印真正亮起。

  秦三爷仰起头。

  “秦氏承礼。”

  “同胞承根。”

  所有秦家男性后人胸前的“承”字。

  同时燃起黑光。

  “后辈之命——”

  他五指猛地扣进胸前血印。

  “尽归我身!”

  轰——!

  整棵倒生血树疯狂震动。

  这一刻。

  那道原本只存在于《天命录》中的同胞血根。

  真正从秦三爷胸口暴射而出!

  粗如手臂。

  横贯废墟。

  狠狠扎入秦承德心脏。

  秦承德暗金尸身被拽得向前踉跄。

  紧接着。

  秦硕身体猛地一弓。

  扎进他心口的祖线。

  被强行抽离。

  一根。

  两根。

  十根。

  所有秦氏后辈身上的祖命。

  开始同时倒流。

  黑色命线掠过废墟。

  越过中间一代。

  最终全部汇入秦承礼胸口。

  咔嚓!

  第一根肋骨断裂。

  秦三爷身体狠狠一颤。

  更多祖命继续灌入。

  咔嚓!

  咔嚓!

  胸腔不断传出骨裂声。

  他的脊背一点点佝偻。

  原本花白的头发。

  从发根开始迅速变成雪白。

  皱纹越来越深。

  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像几十年的衰老。

  在短短几息间。

  全部压回了他身上。

  顿时七窍流血。

  可秦三爷没有松手。

  秦硕胸前的【承祧人】正在一点点暗淡。

  围绕年轻一代的祖命黑线也一根接一根消失。

  秦三爷看到这一幕,满嘴是血却笑了。

  “这才对。”

  “当老头的。”

  “哪有躲在孩子后面活命的。”

  最后一条祖命,脱离秦家后人,轰然灌进秦承礼身体。

  轰!

  他胸前那条同胞血根,骤然膨胀数倍,每跳动一下,秦三爷的心口便向内塌陷一分。

  秦承德终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秦承礼!”

  “你断的是秦家的命!”

  秦三爷抬起满是鲜血的脸。

  “错了。”

  他五指死死握住那条扎进自己胸口的同胞血根。

  “我断的是——”

  猛地向外一扯。

  噗!

  大片鲜血炸开。

  “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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