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年前就该入土的人。”

  陈不凡将指尖鲜血抹过书页。

  “究竟偷了谁的命。”

  “才敢站在我面前。”

  嗡——

  《天命录》脱手而起。

  金纹从书脊深处亮起。

  一页。

  两页。

  三页。

  无风自翻。

  每翻过一页,书中便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咚!

  咚!

  咚!

  像不是在翻书,而是在一层层敲开秦承德的棺材。

  秦承德胸口的灰黑拓影猛然震动。

  沙沙沙沙!

  书页疯狂翻卷,一行行灰黑文字从尸肉里钻出,沿着空气爬向《天命录》,那些字没有固定形状。

  一会儿拼成【秦氏之祖】,一会儿又化作【死而未尽】。

  随后密密麻麻地爬向《天命录》,试图覆盖秦承德的名字。

  陈不凡抬起右手。

  五指缓缓收拢。

  “不过拓影。”

  “见到真册。”

  “谁准你落笔?”

  啪!

  金色命纹骤然收紧,满天灰字同时定在半空。

  下一瞬。

  所有文字齐齐倒卷,一枚接着一枚,被白光强行压回秦承德胸口。

  灰字钻回尸肉,暗金色皮肤随之不断鼓起,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疯狂爬动。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亮。

  抬手。

  一掌拍出。

  轰!

  雷霆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焦土翻卷,碎砖还未飞起,陈不凡脚下便先出现了一具焦黑尸体。

  那具尸体胸口洞穿,半边身体被雷火烧成焦炭,右手仍按在《天命录》上。

  与陈不凡一模一样。

  拓影已经提前半息,写下了他的死。

  雷光越来越近,陈不凡却连眼睛都没有低一下。

  “用一本残缺拓影。”

  “给我写死期?”

  他抬脚。

  直接踩在那具属于自己的焦尸脸上。

  “你也配?”

  轰!

  雷霆冲到身前三尺,陈不凡染血的手掌重重按住书页。

  “陈氏不凡。”

  声音落下。

  《天命录》上,秦承德三个字骤然亮起。

  “以血审命。”

  金色命纹刺入陈不凡掌心,鲜血顺着纹路流入书中。

  秦承德体内顿时响起密密麻麻的哭声,所有声音都被挤在那具暗金尸身里。

  “天命开卷。”

  哗啦啦——

  《天命录》骤然翻至一张金色空页。

  一道金白光柱从天而降。

  将秦承德整具尸身笼罩其中。

  “第二境。”

  陈不凡五指压住书页。

  “审命。”

  轰!

  金光猛然落地,雷霆停在陈不凡身前三尺,不再向前,脚下那具提前出现的焦尸,表面迅速爬满金色裂纹。

  咔嚓!

  焦尸崩碎,胸口雷洞消失,满地焦痕也被白光一寸寸擦去。

  拓影写下的结果,被真册当场驳回。

  秦承德胸前灰黑书影翻得更快。

  沙沙沙沙!

  陈不凡身边接连浮现出新的死相。

  眉心炸裂,喉咙烧穿,双膝折断,身体被雷霆钉死在废墟里。

  每一种死法,都提前半息出现。

  可陈不凡仍站在原地,甚至连按在书页上的手都没有移动。

  “真名归位。”

  金色命纹横扫而过。

  第一具尸体碎裂。

  “生死有因。”

  第二具尸影化作纸灰。

  “善恶有果。”

  第三具尸影被白光从中间撕开。

  一具具属于陈不凡的尸影不断出现。又不断在金光中崩碎。

  拓影不断写,真册不断驳。

  秦承德左眼看见陈不凡已经被雷霆轰杀,右眼却看见他依旧站在原地。

  那双雷眼竟也出现错乱。

  两只眼睛,分别看向不同方向。

  陈不凡抬起染血的手,五指重重按下。

  “你能偷看半息之后。”

  “可惜。”

  金色命纹瞬间贯穿秦承德胸口。

  “你的命。”

  “早在三年前就写完了。”

  他声音骤沉。

  “此命——”

  “当审!”

  轰!

  整座秦家祖宅猛地向下一沉,所有雷声、风声与火焰,全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了下去,飞在半空的灰烬停住,燃烧的火苗凝固,连秦承德眼中的雷光,都像被金白光芒死死钉在眼眶里。

  以秦承德为中心,周围数米空间被从现实中硬生生剥离,暗金尸甲逐渐透明,血肉隐去,骨骼淡化,藏在这具雷炼僵王体内的东西一层接着一层,暴露在《天命录》之下。

  陈不凡看着他。

  “秦承德。”

  “你不是死而未尽。”

  “只是偷得他人性命。”

  “还没有烧完。”

  话音落下。

  第一层尸命被金光剥开。

  香火,黑红色烟气从秦承德皮肤下面缓缓渗出。

  不只是普通檀香,而是尸油、腐木、骨灰混在一起的甜腥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烟雾在半空凝成一根根残香,长短不一。

  每根香头上,都跪着一道秦家人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脸,额头却一次次撞进香灰。

  咚。

  咚。

  咚。

  每磕一下。

  秦承德身上的尸气便浓上一分。

  陈不凡目光顺着香火命线向下。

  秦承德三年前才被放入黑棺。

  可这些香火,最早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根本不属于他。

  更诡异的是,秦家祖祠供奉的香火进入黑棺以后,并未直接流向秦承德。

  所有香火都会先向下沉,穿过棺底,没入旧坑深处。

  那里没有姓名,没有尸影,只有一团浓得连《天命录》白光都照不透的黑暗。

  香火沉入黑暗,许久之后,才有极少一部分重新向上反流,进入秦承德尸身。

  显然他不是黑棺真正供奉的东西,只是躺在上面,分食了剩下的一点香火。

  《天命录》书页上,两行金字缓缓浮现。

  【旧香有主。】

  【其名未显。】

  罗天成躲在陈不凡身后,盯着那团漆黑命气。

  “难道还有高手?”

  陈不凡没有移开目光。

  “不入局。”

  “不现身。”

  “不押真名。”

  他抬手翻过一页。

  “苟且偷生罢了。”

  白光猛然向内压下。

  “今日。”

  “先审这具尸。”

  黑红香火被强行撕开。

  第二层尸命随之显现。

  秦氏祖命。

  轰!

  一棵倒着生长的血树,从秦承德胸口猛然展开,无数血线穿过废墟刺入每一个秦家人的胸口。

  年轻一代是枝叶。

  中年一代是树干。

  所有血线不断向上汇聚。

  最终全部连接在秦承德心口。

  正常的树,根养枝叶。

  可这棵树却完全相反。

  秦承德站在树根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在从下面的枝叶里抽取命气。

  白光继续向下,落在秦家剩余的男性后人身上,一道道皮肤同时鼓起,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血肉里面写字。

  一横。

  一竖。

  最终所有秦家男丁胸前,都浮现出一个漆黑古字。

  【承】

  其中一个年幼男孩胸前的“承”字刚刚成形便疼得放声大哭。

  黑色血丝从字里渗出,沿着幼小胸膛向上攀爬,命气也被血线一点点抽走。

  孩子的哭声迅速变弱。

  陈不凡抬手。

  一指点下。

  “停。”

  金色命纹越过废墟,直接钉在男孩胸前的血线上。

  铮!

  正在流失的命气当场停住。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然转向陈不凡。

  “承宗。”

  “本就是秦氏男儿责任。”

  陈不凡冷冷看着他。

  “拿一个三岁孩子给自己续命。”

  “也敢称祖?”

  他手指一划。

  血树底部,一本由黑色命线组成的族谱缓缓显形。

  每一页上都是一个秦家男丁的名字,姓名旁边印着出生时留下的第一滴指尖血。

  “男孩满月。”

  “进祖祠。”

  “点承宗灯。”

  “取指尖血。”

  “名字写进命里。”

  陈不凡看向秦承德。

  “秦家人以为这是承祖荫。”

  “可你心里门清。”

  “这不是承祖荫。”

  “是替祖宗承命。”

  每一个新生男丁都是秦承德命里新长出的枝叶。

  孩子活着他便能抽取命气。

  孩子死了他便能将剩下的命全部吞入尸身。

  陈不凡抬起手,掌心金纹映亮半张脸。

  “秦承德。”

  “你不是秦家的根。”

  “你是长在秦家血脉上的瘤。”

  话音落下。

  金白光芒猛然收紧,血树所有枝叶同时绷直,大量从秦家后人身上抽出的命气,被硬生生卡在半途。

  秦承德暗金尸甲骤然虚幻一瞬。

  可下一秒。

  所有“承”字同时亮起,血气再次向他体内涌去,只要秦家还认他为祖,承宗谱仍在,这棵倒生血树就不会断,秦承德便能继续从后人身上取命。

  陈不凡没有继续纠缠。

  手掌一翻。

  “第二笔。”

  “落。”

  金色书页落下一行判词。

  【借祖名,窃子孙命。】

  白光继续向内。

  第三层尸命被强行剥开。

  轰!

  八道雷纹从秦承德骨骼里同时亮起,暗金皮肉彻底透明,一具缠满雷霆的骨架,暴露在他眼前。

  十根黑铜钉已经熔进指骨,每一根手指中都长着一枚漆黑钉影,归命玉则化成一块墨绿色骨片嵌在胸骨正中央。

  八根地下铜柱的命线分别连接他的四肢、脊柱与头颅。

  还有四条更细的雷线通向秦家祖宅四处隐藏暗位。

  十二条雷线如同十二根粗大的脐带,将整座秦家祖宅的地气与雷煞,不断灌进秦承德体内。

  雷气流过骨骼,便会在体表凝成暗金尸甲。枪伤闭合。剑痕消失。

  只要十二处阵位仍在,这具尸身便能不断恢复。

  陈不凡目光扫过那十二条雷线。

  “八柱转雷。”

  “四位聚煞。”

  “黑铜钉锁骨。”

  “归命玉镇心。”

  “你这身刀枪不入的尸甲。”

  他看着秦承德。

  “没有一寸属于你。”

  金色书页再次落字。

  【借天雷,强留死尸。】

  白光继续深入。

  第三层雷甲退开。

  秦承德胸口最深处。

  那册灰黑拓影终于完全暴露。

  它不是藏在心脏旁边。

  它本身就是秦承德的第二颗心,每一张书页都与血肉相连。

  翻动时像肺叶一样收缩。

  第一页,写着秦承德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他真正的死期。

  最后一页却始终无法合上。

  上面只有四个灰黑大字。

  【死而未尽】

  正是这一页假命替秦承德接上了已经断掉的生死。

  完整灵智。

  死者记忆。

  法术使用。

  半息预判。

  以及一页不属于他的寿命。

  全部来自这册拓影。

  陈不凡看着那四个字,冷哼一声。

  “死而未尽?”

  他抬起手指。

  隔空划过最后一页。

  “一个死人。”

  “偷了香火。”

  “吞了子孙。”

  “借了天雷。”

  “再拿一页假命盖住死期。”

  金色命纹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将【死而未尽】四字从中间划开。

  “这不叫命硬。”

  “叫赖账。”

  拓影剧烈震颤。

  秦承德死后的记忆,被真册强行翻开。

  三年前,黑棺之中的秦承德第一次睁眼。

  四周没有光,棺板紧贴在脸前,十根黑铜钉贯穿手脚,归命玉压在胸口。

  而在他身下,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看不清脸只能听见极慢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黑棺下方都会涌出大量香火。

  最初。

  秦承德挣扎过,抓烂棺板,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

  他在棺中吼过骂过,也曾试图将灌入体内的命气吐出去。

  没有人听见。

  直到亲眼见到秦家后人死去。

  姓名进入归命玉,命气流入黑棺。

  同一天,秦家得到一笔足以渡过危机的生意。

  第二个人死去,秦家躲过巨额债务。

  第三个人被送进旧坑,秦家得到贵人扶持。

  一条命消失,秦家向上一步。

  后来他便不再挣扎。

  再后来,一个重病的秦家旁系躺在医院。

  裴照夜尚未画下取命符,黑棺中的秦承德却主动睁开了眼睛,归命玉亮起。

  那名后人胸口的命线被强行扯出,跨过数十里落入秦承德口中。

  那人死去的第二天秦家刚好躲过一次足以破产的危机。

  黑暗里,秦承德笑了。

  画面定格,尸斑覆盖半张脸,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扯开。

  从那一天开始。

  他不再等待裴照夜下令。

  他开始主动挑选衰弱的。

  重病的,没有价值的,抽命,归棺,换运。

  秦承德看着白光中的记忆。

  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每年死几个人。”

  “换全族富贵平安。”

  “这笔账。”

  “何错之有?”

  陈不凡看着他。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命不是账。”

  陈不凡抬手。

  《天命录》悬在两人之间。

  书页上。

  一个个被秦承德抽走的名字接连亮起。

  “这些人的命。”

  “从来不属于秦家。”

  “更不属于你。”

  秦承德眼中雷光闪烁。

  “我是秦家之祖。”

  “我有资格替全族决定。”

  “祖?”

  陈不凡声音压过了尸骨间所有雷鸣。

  “护得住后人。”

  “才叫祖。”

  “吃子孙续命。”

  他抬眼。

  目光冰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只是一具。”

  “躺错了棺材的老尸。”

  轰!

  《天命录》金光骤然暴涨。

  三行金字从秦承德头顶缓缓落下。

  【因果已明。】

  【得失已明。】

  【本心已明。】

  审命条件,全部成立。

  陈不凡抬起手,金白光芒穿透拓影贯入秦承德天灵。

  严丝合缝的暗金尸甲之上,一道发丝粗细的白色裂纹缓缓显现。

  从头顶向下,延伸半寸,八道雷纹不断涌向裂缝,却在靠近时自行绕开。

  那里,是第一道天雷进入尸身的位置,也是八雷尸甲唯一没有闭合的地方。

  秦承德雷眼转动。

  僵硬面孔上没有表情。

  “即便看见。”

  “你又能如何?”

  “所做的一切。”

  “不过无用之功。”

  陈不凡缓缓合拢手指。

  金色书页悬在身后。

  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整片祖祠废墟上。

  “有没有用。”

  “不是你说了算。”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倒生血树随之显现。

  “第一。”

  “断祖命。”

  第二根手指伸出。

  十二条雷线全部亮起。

  “第二。”

  “反雷阵。”

  第三根手指抬起。

  真册与拓影隔空相对。

  “第三。”

  “停拓影。”

  秦承德胸前拓影猛地翻动。

  陈不凡却已经放下手。

  看向那道发丝粗细的天灵裂纹。

  “到那时。”

  他抬起眼睛,一字一句。

  “我让你看的见自己的结局。”

  “却连半息都躲不过去。”

  《天命录》金光落下。

  最后一行判词。

  重重钉在秦承德头顶。

  【死期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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