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已经压到面前。

  最前方的尸犬高高跃起。

  腐烂腹腔完全裂开。

  藏在脊骨里的驭尸符亮起黑光。

  两只前爪撕开空气。

  距离楚知行眉心,只剩三寸。

  他没有看它。

  只是将问北从剑匣中拔出。

  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半截。

  断口参差。

  剑刃暗沉。

  不见灵光。

  不带雷火。

  古老剑纹也早已被岁月磨去大半。

  只有剑柄末端。

  刻着一个极小的“楚”字。

  楚知行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落进黑泥。

  没有狂风。

  没有巨响。

  只是抬手。

  问北却从所有人视线里消失了。

  下一瞬。

  嗡——

  一声剑鸣。

  从秦家祖宅上空掠过。

  仿佛来自极远的西北雪山。

  穿过千里风雪。

  越过万里荒原。

  最终落进这座闷热潮湿,埋满死人的江南祖宅。

  这一刻。

  满院白幡同时俯下。

  所有白灯笼齐齐转动。

  灯火压成细线。

  祖祠檐下的铜铃没有晃动。

  却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叮。

  地面上的黑泥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道笔直剑痕,从楚知行脚下出现。

  穿过前院。

  掠过白棚。

  横过旧坑。

  贯穿旧院。

  切开废弃花园。

  最后停在祖祠门槛前。

  秦若雪没有看见楚知行出剑。

  只看见问北重新回到楚知行手中。

  剑锋斜垂。

  一滴黑色尸水顺着断刃滑下。

  啪。

  落进泥里。

  悬在楚知行面前的尸犬,还保持着扑击姿势。

  利爪距离他的眉心三寸。

  黑色唾液挂在牙齿之间。

  身体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尸犬额头忽然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白线。

  白线顺着鼻梁向下。

  穿过喉骨。

  胸腔。

  腹部。

  最后一直延伸到尾端。

  楚知行没有抬头。

  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问北。”

  “断尸。”

  咔。

  尸犬从头到尾。

  一分为二。

  两半身体从楚知行左右两侧滑过。

  砰!

  同时砸入黑泥。

  腹中的驭尸符还没来得及落地。

  便从中间裂开。

  化为灰烬。

  紧接着。

  整座秦家祖宅,同时响起了“咔”的一声。

  几十具尸体身上的剑痕,在同一瞬间裂开。

  废弃花园里。

  十几条尸犬仍在向前狂奔。

  最前面那条已经撞破镇尸网。

  半张脸被符火烧穿。

  它抬起前爪。

  准备扑向镇玄司执行员。

  下一刻。

  一道白线从额头贯穿尾骨。

  噗!

  整条尸犬从中间打开。

  后面的尸犬没有停下。

  一条。

  两条。

  十几条。

  全部在奔跑中被一剑纵向剖开。

  没有先后。

  没有远近。

  同时裂开。

  漫天腐肉还未落地。

  所有残骸便迅速发黑。

  惨白符火从断口内猛地喷出。

  呼。

  烧成黑灰。

  墙头上。

  十几只尸猫同时弓起身体。

  瞳孔收成一条黑线。

  下一秒。

  所有尸猫从眉心向下整齐裂开。

  两半身体刚刚分离。

  便在半空化灰。

  黑色灰烬像一场骤雨。

  洒过废弃花园。

  旧院水沟旁。

  那具泡得发胀的溺水尸,正将一名执行员压在地上。

  双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腐烂嘴巴缓缓张开。

  腰间却忽然亮起一条白线。

  噗!

  上半身横飞出去。

  下半身仍跪在执行员身前。

  那名执行员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两截尸体已经同时燃烧。

  眨眼间只剩一地白灰。

  祖祠侧墙外。

  数具穿着寿衣的行尸正在踏过碎砖。

  第一具刚刚抬脚。

  拦腰断开。

  第二具张开嘴。

  上半身已经向后飞出。

  第三具仍在狂奔。

  下半身向前冲了三步。

  上半身却留在原地。

  一道相同高度的剑痕。

  横过每一具行尸腰间。

  全在同一处断开。

  噗!

  上半身飞出。

  下半身跪地。

  那一瞬间。

  祖祠前方突然跪满了死人。

  下一秒。

  白火升起。

  所有断尸同时化灰。

  旧坑里。

  仍有腐烂手臂不断伸出。

  有尸体刚刚露出头。

  有的已经抓住坑沿。

  剑痕却已经沿着旧坑一路向下。

  黑泥被从中间切开。

  一条细白剑线贯穿整条地下尸道。

  轰!

  旧坑下方瞬间亮如白昼。

  那些还藏在黑暗中的行尸。

  还没来得及看见地面。

  便全部拦腰断开。

  密集爆响从地下接连传出。

  砰!

  一声落下。

  旧坑彻底安静。

  供桌旁。

  一具年轻女尸已经扑到护工面前。

  腐烂牙齿距离脖颈不到一指。

  护工睁大眼睛。

  甚至已经闻到它口中浓重的尸臭。

  腰间剑线一闪。

  上半身贴着护工头顶飞过。

  下半身直直跪下。

  护工刚刚瘫坐在地。

  面前的断尸便已烧成飞灰。

  另一边。

  那具断腿男尸仍在扑向自己的孙子。

  腐烂双手距离年轻人的脖颈,只差最后半寸。

  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两只眼睛里。

  却不断涌出黑色尸泪。

  剑线从它腰间亮起。

  噗!

  男尸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重重摔在孙子脚边。

  那只腐烂手掌还在向前。

  指尖颤抖。

  想要最后碰他一下。

  可还没碰到裤脚。

  整条手臂已经从指尖开始化灰。

  腹腔深处。

  传出一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走……”

  年轻男人眼泪瞬间涌出。

  “爷爷……”

  男尸已经彻底散去。

  只剩一小撮灰。

  落在他脚边。

  灵堂前。

  旧院里。

  废弃花园中。

  祖祠侧墙外。

  所有尸兽。

  所有行尸。

  所有被驭尸符强行拉回人间的腐烂尸首。

  在同一剑下。

  同时断开。

  成片白火从断口喷出。

  轰!

  整座秦家祖宅瞬间被白焰照亮。

  火焰只烧尸身。

  不碰房屋。

  不伤活人。

  尸潮成片消失。

  黑灰被剑风卷起。

  越过白棚。

  掠过旧坑。

  吹向祖祠。

  刚才还挤满死人的秦家祖宅。

  转眼只剩空荡荡的青砖。

  问北只出了一剑。

  一剑之后。

  满宅皆空。

  风停了。

  白幡缓缓落下。

  秦家祖宅里,没有人说话。

  镇玄司执行员仍维持着结印的动作。

  护工还瘫在地上。

  秦三爷张着嘴。

  连呼吸都忘了。

  乔小满手里还捏着三枚封煞钉,没来得及扔。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前院。

  又看向楚知行。

  眼睛一亮。

  “楚队。”

  “你终于舍得出手了。”

  楚知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尸潮处理完毕。”

  乔小满快步凑过去。

  “我跟你这么多年。”

  “满打满算,就没见你拔过几次问北。”

  “今天这一剑。”

  “算加班福利?”

  楚知行道:

  “剑匣开启需要审批。”

  乔小满一愣。

  “你批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写检查。”

  乔小满嘴角一抽。

  “你一剑把甲级尸潮全清了。”

  “现在想的是写检查?”

  楚知行将问北垂在身侧。

  “程序不能少。”

  “尸也不能留。”

  罗天成站在旧坑旁。

  铜钱之间刚刚拉起的红线,已经被问北剑意齐齐震断。

  他低头看了两秒。

  默默将铜钱一枚枚塞回口袋。

  乔小满转头看向他。

  下巴一抬。

  “看见没有?”

  “我们楚队难得亲自出手。”

  “学到了吗?”

  罗天成面无表情。

  “学到了。”

  乔小满挑眉。

  “学到什么了?”

  “下次他拔剑之前。”

  罗天成拍了拍口袋。

  “我就不浪费铜钱了。”

  停顿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知道。”

  “我这个人不喜欢抢年轻人......啊呸,抢中年人的风头。”

  “刚才没出手。”

  “主要是给你们楚队一个表现机会。”

  乔小满看着他。

  “你刚才红线都断了。”

  “嘴怎么还这么硬?”

  罗天成没有回答。

  他望向楚知行手中那柄残缺古剑。

  脸色严肃。

  刚才那一剑。

  无声无息。

  却惊天动地。

  这宅子里的所有邪物,都逃不过同一道剑锋。

  快。

  狠。

  干净。

  没有活口。

  没有残尸。

  这就是西北御剑楚家的传承。

  这就是镇玄司的战斗力。

  罗天成暗暗惊叹,不再说话。

  白棚上方。

  披麻戴孝的百孝魂忽然剧烈扭曲。

  尸身被斩。

  驭尸命线崩断。

  叠在一起的几十张脸同时张开嘴。

  “啊——”

  凄厉尖啸冲上夜空。

  庞大的白色孝衣疯狂鼓动。

  像有什么东西想重新将那些亡魂拽回一起。

  可就在这时。

  问北的剑鸣。

  再次从它们体内响起。

  嗡——

  楚知行没有再出剑。

  这是刚才那一剑。

  此刻才走到半空。

  百孝魂身上的白色孝衣骤然贴紧。

  几十张叠在一起的脸上。

  同时浮现出一道横贯眉心的剑痕。

  一张脸。

  十张脸。

  所有面孔都被同一道剑痕贯穿。

  下一秒。

  剑痕骤亮。

  轰!

  百孝魂当空炸开。

  彻底击散。

  庞大的白色孝衣瞬间粉碎。

  束缚数十道亡魂的黑色命线,一根不剩。

  一张张被强行叠在一起的脸,终于重新分开。

  数十道残魂从白光中飞出。

  像一场倒卷夜空的白雪。

  落向秦家祖宅不同角落。

  有人落在旧坑边。

  有人回到曾经倒下的地方。

  有人站在已经化灰的尸身旁。

  还有一个孩子魂影。

  被剑风送到秦若雪面前。

  他身上已经没有孝衣。

  脸上也不再叠着其他死者的五官。

  只剩下自己原本的模样。

  秦若雪仰头看着漫天残魂。

  “魂也斩了?”

  “没有。”

  陈不凡望着那些重新拥有自己面孔的亡魂。

  “它斩的。”

  “是让死人不得安生的东西。”

  风从祖祠前吹过。

  数十道魂影缓缓落下。

  没有人再披麻。

  没有人再跪。

  陈不凡收回目光。

  “尸身已灭。”

  “控制也断了。”

  “从现在开始。”

  “他们不再是谁的百孝魂。”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祖祠门口。

  裴照夜脸上的笑意终于没了。

  他显然低估了楚知行。

  偌大的尸潮连一息都撑不住。

  他右手抬起。

  指尖迅速在身前划动。

  一道黑色符纹刚刚成形。

  问北留下的最后一道剑势已经到了。

  没有声音。

  裴照夜腰间的黑衣,突然裂开一条笔直细线。

  下一秒。

  噗!

  整个身体从中间断开。

  上半身向右飞出。

  下半身撞向祖祠门柱。

  砰!

  秦若雪瞳孔骤缩。

  乔小满也愣了一下。

  “楚队。”

  “不是说留活口吗?”

  楚知行没有收剑。

  目光死死盯着飞出去的上半截身体。

  “没有血。”

  众人同时看去。

  裴照夜腰部断口处。

  只有无数白色碎纸,从身体里喷涌而出。

  哗啦啦——

  纸片漫天飞散。

  每一张纸上。

  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福伯】

  字迹却完全不同。

  老人颤抖的笔迹。

  佣人登记时的工整小字。

  秦家账本上的墨字。

  还有一张纸上。

  是秦若雪小时候歪歪扭扭写下的两个字。

  【福伯】

  二十一年。

  无数人喊过的每一声福伯。

  都被写进了这具身体。

  陈不凡抬手抓住一张碎纸。

  指尖轻轻一捻。

  纸中立刻传出一道温和声音。

  “小姐。”

  “慢一点跑。”

  纸片在他手中燃成灰烬。

  陈不凡抬眼。

  “纸命身。”

  眼前这个裴照夜。

  显然不是真身。

  那个站在走廊里和众人对峙的裴照夜,恐怕在启动尸潮之后,便躲起来了。

  留在祖祠的,不过只是一具纸身。

  那被斩飞的上半截身体。

  没有坠地。

  它正顺着问北的剑压,直直飞向祖祠右侧的黑色帐篷。

  速度快得惊人。

  乔小满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

  半空中。

  半截裴照夜突然睁眼。

  腰部断口处。

  除了漫天飞散的“福伯”碎纸。

  还藏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黑符。

  符纸中间。

  只有一个字。

  【借】

  借锋符。

  裴照夜上半身在半空转过头。

  苍白脸上没有痛苦。

  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楚家的剑。”

  “还是这么直。”

  他的身体距离黑色帐篷只剩一丈。

  “可惜。”

  “直线最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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