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接过公文的时候,扫了一眼封皮,又扫了一眼柳文渊。

  户部尚书亲自送公文过来,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但通政使在通政司待了十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他照例归档,把折子和秋粮入库的黄册夹在一起,送进内阁。

  当值阁老批了“拟呈御览”,折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了第一关。

  从通政司出来,柳文渊没有回户部。

  他上了轿子,说了声“去城西”。轿夫愣了一下——现在可不是老爷逛琉璃厂的日子。

  轿夫没敢问,抬起轿子往西走。

  集古斋的门还关着。

  门板上那张“冬至歇业”的条子已经泛了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刘掌柜也懒得换。

  柳文渊下轿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刘掌柜那张圆脸露出来。

  见是他,二话不说侧身让开。

  铺子里没有客人。

  柜台上搁着一只铜胎画珐琅的小盒,擦了一半,绒布还搭在盒盖上。

  刘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茶叶,双手递过来。

  “今年福建的新茶,水仙,柳大人尝尝。”

  柳文渊接过茶叶,在手里掂了掂,纸包不大,压得紧实,茶叶的清香,透过棉纸渗出来。

  他把茶叶揣进袖子里,说了一句:“周桓调走了,他的位置,让蔡大人安排人顶上。”

  刘掌柜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是眼睛眯得更细了些。

  “是。”

  柳文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铺子。

  他在巷子口上了轿,轿帘落下,轿子重新抬起来,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

  他靠在轿壁上,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叩着,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折子已经递进去了,陛下什么时候看到、怎么批、批完之后内阁怎么拟、都察院那边什么时候跟进,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

  “霏霏雪没骭,憯憯风裂肌”

  柳文渊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锁进了一个,再也不会打开的地方。

  柳文渊走后,刘掌柜迅速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一面三角形的杏黄小旗。

  旗面巴掌大,绣了一个“古”字,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苏绣线,颜色比寻常杏黄深了几分,在日光底下看着有点旧。

  竹竿是早就备好的,三尺长,拇指粗,一头削尖了方便插进土里。

  他把旗子和竹竿拿在手里,出了铺子,走到巷子口。

  卖糖炒栗子的老陈头,正蹲在摊子后头往灶里添柴。

  铁锅里的黑砂,炒得沙沙响,栗子的焦甜味,顺着风灌满了半条巷子。

  刘掌柜把竹竿往他摊子旁边的砖缝里一插,旗子挂上去,风一吹就转。

  “老陈,帮我看着,别让风刮跑了。”

  老陈头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子。

  他在这里摆了十几年摊,这面旗子他就见过三次,每次旗子挂出来,集古斋后院的灯就会亮到天明。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垂下眼皮继续炒他的栗子。

  “知道了。”

  钱仲安散衙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轿子路过集古斋那条巷子口,他撩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面杏黄小旗在风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放下轿帘,在轿子里坐了片刻,对轿夫说:“回府,今晚不出去了。”

  到了府里,他径直往书房走。

  路过正厅时,看见蕙娘正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的枕套,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极为用心。

  他脚步没停,走进书房把门关上,打开角落里那口老樟木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是他父亲留下的桑林地契,和一沓泛黄的往来书信——全是当年跟沈家打官司时留下的底稿。

  他把匣子搁在书桌上,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纸他好几年没碰了,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薄得快要裂开。

  他把其中几封信抽出来单独搁在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研墨。

  刚写了开头,搁下笔,又从头读了一遍,语气太硬。

  他把那张纸团了,重新铺一张,重新写。

  沈家的事他憋了十几年,但不能写得太冲,冲了就显得像是私仇。

  要从国法入手,要用都察院能接住的措辞,要用内阁挑不出毛病的论据。

  蕙娘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接过茶,让她早点歇息。蕙娘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什么事烦心?”

  钱仲安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去睡。

  蕙娘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他把扣在桌上的纸翻过来,继续往下写。

  他在心里打了好几年的腹稿,今天终于落到了纸上。

  孙德茂在后院喂鱼。

  天都黑了还喂鱼,鱼食撒了一把又一把,缸里的锦鲤翻着白肚子挤成一团,管家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家老爷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喂鱼,喂到鱼翻了肚皮才罢休,今天已经喂了好几把了。

  巷子口那面旗的事,他比钱仲安知道

  孙德茂把手里剩下那半把鱼食,全撒进缸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告诉夫人,让她带着少爷小姐,到庄子上去住一阵子。”

  码头的风,比城里大得多。

  江风从河口灌进来,吹得货栈的油布哗啦啦地响,停在水面上的漕船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木头声响。

  一个灰衣短褐的汉子,从渡船上跳下来,踩着码头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走到一间旧货栈门口。

  货栈的门半敞着,里头堆着烂了半截的船板和生了锈的铁锚。

  一个老船工,正蹲在地上补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梭,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汉子在老船工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火镰点了烟,吸了一口,烟气被江风吹得四散。

  “集古斋插旗了。”

  老船工补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梭子往网眼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三间瓦房,门板上钉着铁皮,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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