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主从光柱里走下来,脚踩在荒原上。

  每踩一步,脚下的灰土就往上长一寸,长成一块灰白色的石砖。

  石砖一块接一块地铺开,从冥狱之心一直铺到引魂渡,又从引魂渡铺到轮回台。

  它从冥狱之心走到引魂渡,又从引魂渡走回冥狱之心。

  再走到黄泉路,走到孽镜台,走到判官殿,走到洗业池,走到因果碑林,走到忘川亭,走到轮回台。

  九层地狱,它一层一层地走,每走一层,那一层的灯就亮到最亮。

  荒原上那些趴着的游魂,在它走过的时候,魂体不由自主地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

  它们没有膝盖,可魂体往地上贴,贴得比刚才还扁。

  枯骨老儿站在骨堡顶上,看着那个身影走完九层地狱,最后停在轮回台上。

  “幽冥君主呢?”腐沼君主凑过来,泥泡冒得小心翼翼的。

  “那家伙折腾幽冥幻域了几千年,现在怎么让一个外人占了窝?”

  “你管它呢。”枯骨老儿说,“你看那张脸。”

  腐沼君主眯着泥浆里的眼珠子看了一眼。那张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之间有点眼熟。

  它想了半天,忽然泥泡炸了一个。

  “像不像上次来咱们冥界闹事那个灰袍人?”

  枯骨老儿的魂火猛地一缩。

  “林恩?”

  “像吧。”

  枯骨老儿又看了一眼。

  像!五官有七八分相似,可气质不一样。

  林恩平时收敛着,看着像个脸色差的年轻巫师。

  这个身影没有收敛,浑身裹着灰白色的冥光,站在轮回台上像一尊从地底升起来的神像。

  地狱之主站在轮回台上,权杖往下一顿。

  “吾为地狱之主!”

  “从今天起。”它的声音从轮回台往四面传,传遍九层地狱,传遍整个冥界。

  “冥界归吾所有,尔等皆臣服于吾之麾下。”

  荒原上的游魂齐刷刷地趴下去,魂体贴着地,贴得比刚才还扁。

  枯骨老儿站在骨堡顶上,两只骨爪攥着墙垛,魂火在颅骨里跳得飞快。

  它看了看腐沼君主,腐沼君主也看了看它。

  “八千年。”枯骨老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冥界待了八千年,从来没见过这阵仗,这位倒好,往那一站,整个冥界的规则都得跟着转。”

  “怎么办?”腐沼君主问。

  枯骨老儿沉默了一阵。

  它看了看光柱里那个身影,又看了看远处冥河上露着脑袋的不朽。

  “怎么办?”枯骨老儿从骨堡顶上飘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骨灰。

  “凉拌,这位是真灵,冥界有主了,咱们这些当小弟的,要么投,要么跑。”

  “跑?往哪跑?冥界就这么大,跑哪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腐沼君主泥泡冒了一下:“投?”

  “投。”枯骨老儿说,“不投等着挨收拾?”

  二十四位君主站在各自的领地里,望着轮回台上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有不甘心的,有害怕的,有盘算着怎么保住自己那点地盘的。

  可没一个人敢反抗,哪怕是最刺头的白骨君主也一脸乖乖的模样。

  真灵级的威压压在冥界上空,谁动谁死。

  地狱之主从轮回台上走下来,回到冥狱之心,权杖往魂核旁边一插,往下一坐。

  它的目光扫过九层地狱,扫过荒原,扫过冥河,最后落在远处那些骨堡上。

  它没说话,可那些骨堡里的君主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枯骨老儿把骨堡的门关得死死的,腐沼君主把自己埋进泥潭最深处,其他君主也各自缩回了老窝。

  “明天。”枯骨老儿蹲在骨堡里,对着几个君主嘀咕。

  “明天咱们一起去,带上礼物,带上诚意,一起去投诚。”

  腐沼君主从泥浆里探出半个脑袋:“带什么礼物?我除了这身烂泥啥都没有。”

  “你他妈都活了几千年了,自己想!”

  ...

  在诸位君主商量着投诚事宜时,整个地狱的蜕变仍在继续。

  “地狱法则。”林恩的本体睁开眼。

  “成了!”

  林恩站在第九层石台上,仰头看着万象,心中万分激动。

  真灵,这可是真灵啊!

  第二分身成就真灵,四舍五入之下,相当于自己成就了真灵!

  万象从天上落下来,没入地狱之主的身体里。

  地狱之主的眼睛亮了一瞬,幽冥权杖往地上一顿,十层地狱的冥光同时亮到极致。

  “从今天起。”林恩说。“你便是真正的地狱之主,掌管地狱的一切!”

  “冥界有了真正的幽冥地府,接引、审判、洗罪、轮回,诸天万界的亡魂,都要从这里走。”

  不朽从冥河上飞起来,百丈高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绕了一圈。

  “干得不错。”不朽说。

  林恩蹲在第九层石台上,看着第九层转生池里泡着的亡魂,看着魂晶亮起来,看着新的转世身顺着符文通道送出去。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相较于圣痕世界虚假的“至高神”称号,如今林恩更喜欢现在的“地狱之主”称号。

  ...

  第二天一早,二十四位君主从各自的领地里飘出来,排成一排,朝九层地狱方向飞去。

  到了地狱门口,二十四位君主停下了。

  引魂渡的石门立在荒原上,五丈高的灰白色门框,门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引路符文,符文亮着淡淡的冥光。

  石门两侧站着两排引路鬼,人头鸟身,手里攥着引路幡,幡面上绣着“引”字。

  往门里看,黄泉路笔直地铺向远方,路两侧的明灯亮成两条线,把灰白色的石板照得发亮。

  路尽头是孽镜台,台面泛着冷光。

  再往深处,判官殿、洗业池、因果碑林、忘川亭、轮回台。

  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亮。

  九层建筑层层叠叠堆到天上,灰白色的光从每一层窗口往外渗。

  二十四位君主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动。

  “这什么玩意儿?”旁边的腐沼君主缩在一滩泥浆里,泥泡冒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幽冥君主那家伙一直没出现,是偷摸把幻域实化了?”

  “不像。”枯骨老儿摇头。

  “幻域我见过,没这么宏伟,也没这么规整。”

  它说的是那股气息。

  九层地狱实化之后,整个冥界都变了。

  以前冥界的规则是散的,各管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可现在,九层地狱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在冥界中央,把周围的规则都捋顺了。

  幽冥之力往地狱方向涌,死亡之力往地狱方向涌,连灵魂在荒原上飘的方向都变了,以前乱飘,现在全往地狱门口飘。

  枯骨老儿的魂火缩了缩。

  它活了八千多年,从来没在冥界见过这么规整的东西。

  腐沼君主从泥浆里拱出半个脑袋,泥泡冒得小心翼翼的:“咱们进去?”

  “进。”枯骨老儿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都打起精神来,别一副怂样。”

  二十四位君主整了整各自的遗容遗表,然后一起往门里走。

  刚走到石门底下,门楣上的引路符文猛地亮了一瞬。

  石门两侧的引路鬼齐刷刷地举起了引路幡。

  黄泉路上的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到最亮,九层地狱的灯同时亮了一瞬。

  冥狱之心的方向,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浮出一个身影,正是地狱之主的身影。

  他手中权杖往下一顿,整个冥界的风都停了。

  二十四位君主同时停住了脚。

  这...就是它们的新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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