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琉璃的小艇消失在海面尽头后,残骸上安静得只剩海水拍击钢板的声音。

  源稚生还握着那几本湿漉漉的账册,橘政宗,猛鬼众,还有赫尔佐格,原来全是同一张脸。

  他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

  上杉越的胸口起伏停了下来。

  “父亲!”

  源稚生脸色骤变,踉跄着扑过去,却被苏墨抬手拦住。

  “别碰他。”

  苏墨蹲在上杉越身后,掌心重新贴上老人后心,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真气却依旧稳稳渡了进去。

  上杉越体内已经没有几条完整经络了,黑日燃烧的不只是血统,还有他这副撑了几十年的身体。

  那点心跳被苏墨强行护住,像风里的火苗,稍微碰一下就会灭掉。

  源稚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还有救么?”

  “有。”苏墨看着上杉越焦黑的伤口,“但得先把人送走。”

  源稚生沉默下来。

  赤鬼川那边不能等,赫尔佐格失去绘梨衣这个容器,必然会把赌注压在备用圣骸和红井祭坛上。

  可上杉越也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刚刚烧掉半条命的老头,如果继续躺在海风里,撑不过多久。

  “苏先生。”

  樱从海蛇号里跳下来,手中拎着急救箱。

  她看见上杉越的样子时,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半跪在钢板上,剪开老人肩头烧焦的衣服。

  断臂处已经没有多少鲜血流出来,伤口边缘全是焦黑的血肉。可这并不代表伤势稳定,只是血快流干了。

  樱戴上手套,先替他清理伤口,又取出止血带和维生针剂。

  “海蛇号里还有备用呼吸设备,能建立基础维生。”

  她抬头看向苏墨,“但这里条件太差,必须尽快转移。”

  “能撑到岸边么?”苏墨问。

  “如果您的力量不断,是可以的。”

  苏墨点头,没有说话。

  他分出一缕真气,停在上杉越心脉外侧,那股气没有继续修复伤势,只是守住老人最后一点生机。

  他现在也没有多少余力了。

  深海一战,神殿里剥离容器法则,最后又用十三阶刹那轰杀尸守异兽。

  如今再救上杉越,几乎是在榨干丹田里的每一分真气。

  苏恩曦站在快艇边上,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海上保安厅的记录我已经搅乱了。”

  她晃了晃手机,“我调一艘船过来,船和身份都不会进入蛇岐八家的系统。”

  源稚生抬头看她。

  “送去哪里?”

  “海岸医疗点。”苏恩曦说道。

  她顿了顿。

  “是我老板留下的安全屋。”

  源稚生没有继续追问,到了现在,他已经没资格怀疑谁。

  至少眼前这些人,没有把上杉越当成麻烦,更没有把绘梨衣当成工具。

  绘梨衣一直站在苏墨身后。

  她披着那件破旧风衣,脸色还带着几分虚弱,却已经能稳稳站住。

  她看着躺着的上杉越,又看向沉默的源稚生,慢慢走近。

  源稚生下意识伸出手,怕她踩到脚边的碎铁。

  绘梨衣没有躲开,她蹲在上杉越身边,轻轻碰了碰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留着多年揉面留下的茧。

  她抿了抿唇说道。

  “他……会醒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却没有任何令人恐惧的力量。

  没有审判,没有死亡,只有一个女孩小心翼翼的担忧。

  苏墨走到她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会醒来的。”

  绘梨衣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不安。

  “真的?”

  “真的。”苏墨说道,“我没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绘梨衣点了点头。

  她又低头看向上杉越,小声说:“那父亲要快点醒来。”

  上杉越没有回应,可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源稚生看见了,呼吸忽然停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只粗糙的手,半晌都没有松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一艘灰黑色快艇穿过海面上的浮沫,靠近这块残骸。

  船上下来几名穿着雨衣的人,也没有任何标识,他们迅速抬出折叠担架和维生箱。

  “先送他上船。”苏墨出声说道,“这里的海风太大,维生设备也撑不了多久。”

  樱立刻点头,和那几名接应人员一起把上杉越抬上担架。

  苏墨始终没有彻底断开真气,只留下一缕护住老人的心脉,免得转移时的颠簸再把那点生机震散。

  绘梨衣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担架被抬进灰黑色快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苏墨身边,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们……也去吗?”

  “先去岸上。”苏墨低头看她,“他得先去治伤。”

  绘梨衣点点头,又看向担架上的上杉越。

  快艇很快离开残骸区,朝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岸驶去,苏恩曦驾驶着另一艘船跟在后面,不断切换着航线。

  “辉夜姬还没重新接管这片海域,不过时间不多。”苏恩曦盯着屏幕。

  源稚生看着窗外,海岸线越来越近。

  他本来该立刻去红井,赫尔佐格已经没有绘梨衣这个容器,接下来一定会用备用圣骸和红井祭坛强行赌命。

  可担架上的人是上杉越,是那个刚刚用命替他们挡下整座须弥座的父亲。

  他不能再把人扔下。

  半小时后,快艇驶进一处被礁石遮住的小型港湾。岸上没有灯,只有一扇半掩的铁门,后面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医疗车。

  樱第一个跳下船,接过担架一角。

  “动作轻一点。”她声音绷得很紧,“他的心率又掉了一点。”

  苏墨立刻跟了上去。

  海洋观测站的地下医疗室不大,墙壁破旧,设备却很齐全。

  上杉越刚被放到病床上,苏墨便重新按住他的胸口,真气顺着残破的经络缓缓推进。

  这一次不是单纯吊命。

  他先护住上杉越被黑日烧坏的心脉,又用太极听劲一点点梳开胸腔里淤堵的气血。

  老人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樱重新处理,血压却依旧低得可怕。

  苏墨额角的汗慢慢渗出来。

  上杉越这副身体实在破损得厉害,像一盏灯油烧尽的旧灯,想让火苗稳住,就得有人不断往里面添油。

  源稚生站在病床另一侧,始终没有出声。

  绘梨衣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苏墨那件风衣,她没有靠近,怕打扰苏墨救人,只是眼睛一直望着病床。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仪上那条乱得几乎看不清的曲线,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樱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心率稳住了。”她低声说,“血压也在回升。”

  苏墨缓缓收手,身体晃了一下。

  苏恩曦眼疾手快扶住他,见状忍不住皱眉。

  “你再这么透支下去,红井那边还没开打,你自己先躺下了。”

  “死不了。”苏墨靠着墙喘了口气,“他暂时也死不了。”

  源稚生看向病床上的上杉越。

  老人依旧昏迷着,呼吸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他沉默很久,伸手替上杉越拉好了被角。

  “樱。”

  “在。”

  “你留在这里。”源稚生说道。“守住医疗点,谁来都别让他带走。”

  樱猛地抬头。

  “少主,您呢?”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蜘蛛切。

  “去红井。”

  “可您的伤还没好。”

  “赫尔佐格不会等我养伤。”源稚生的声音很平静。

  “他失去了绘梨衣,红井就是他最后的路。”

  樱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再劝。

  她知道源稚生必须去,有些账不是靠躺在病床边就能还清的。

  源稚生转头看向苏墨。

  “苏墨君,红井的位置我知道。”

  苏墨点了点头。

  “那就带路吧。”

  绘梨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墨面前,她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上杉越。

  “我也去。”

  源稚生皱起眉。

  “绘梨衣,你刚恢复,不能再靠近红井了。”

  “可是苏墨要去。”绘梨衣轻声说,“哥哥也去。”

  她握住苏墨的手,手指力气不大,却没有松开。

  “我不想一个人等待。”

  苏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抬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红发拨到耳后。

  “跟着我可以。”

  “但到了地方,不能乱跑。”

  绘梨衣立刻点头。

  “好。”

  医疗点外,酒德麻衣已经换好了作战服。

  她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检查完最后一把枪,抬头看向走出铁门的几人。

  “车准备好了。”她淡淡说道,“多摩川方向有几处封锁,苏恩曦会在路上替我们打开。”

  苏恩曦坐进副驾驶,把平板摊在腿上。

  “芬格尔已经接入岩流研究所的档案,正在反推红井的地下入口,咱们最好赶在赫尔佐格把祭坛彻底启动前赶到。”

  樱抱着维生箱站在医疗点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源稚生。

  “少主。”

  源稚生停住脚步。

  “我会把老家主活着带回来。”樱沉稳的说道。

  源稚生没有回头,只把蜘蛛切插回腰间。

  “等我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苏墨扶着绘梨衣坐进后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关上的铁门。

  黑色越野车发动起来,冲出隐蔽港湾,朝着东京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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