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越那句“把你妹妹带回来”还留在耳边,钛合金舱门已经在外面重重合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沉重,一道接着一道,像是有人给他们盖上了棺材板。

  源稚生站在舱门前,没有回头。

  “他和苏恩曦不进来?”樱低声问道。

  “海面得有人守着。”苏墨抱着绘梨衣,靠坐在深潜器最里面的位置,掌心始终贴着女孩的后心。

  上杉越留在码头,不只是为了接应。

  赫尔佐格的船队已经占住须弥座周边海域,深潜器一旦下潜,海面上的人就会变成唯一的诱饵。

  那个刚刚被认出来的父亲,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先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源稚生沉默片刻,伸手按下了面前的启动杆。

  仪表盘一盏盏亮起,深潜器内部响起低沉的机械轰鸣,外部的固定架缓缓松开,海水从坞口涌进来,拍打在厚重的金属外壳上。

  “海蛇号,启动。”樱坐进副驾驶位,盯着不断跳动的参数,声音绷得很紧。

  “氧气储备够六个人维持十八小时,最大安全深度八千二百米。”

  “如果超过呢?”苏恩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樱看着仪表,没有回答。

  深潜器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

  它脱离发射轨道,斜着扎入漆黑的海水。

  舷窗外最后一点港口灯火迅速缩小,随后被翻涌的海水吞没。几分钟后,四周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

  源稚生扶着操纵台,盯着深度计不断跳动的数字。

  三百米。

  一千米。

  三千米。

  外壳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金属板被海水挤压得向内收缩,舱内灯光也跟着明灭不定。

  樱的手指按在控制键上。

  “六千米后会进入深渊边缘,那里有火山裂谷和不稳定洋流。”她顿了顿。

  “须弥座的打捞队应该就在附近。”

  苏墨没有去看外面。

  绘梨衣的脸色比刚离开时更加难看了起来,深海带来的震荡穿透舱壁,正不断冲击她本就脆弱的心脉。

  他闭上眼将先天真气缓缓铺开。

  紫金色的气息没有向外爆发,而是在女孩身体周围绕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它隔绝不了八千米深的水压,却能把最尖锐的震动一点点揉散。

  绘梨衣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她的手指却忽然动了一下。

  苏墨低头,看见那只冰凉的小手从毯子里探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像是知道他们正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别怕。”苏墨低声说。

  “快到了。”

  绘梨衣没有苏醒,只是抓得更紧了一点。

  深潜器继续下沉,舷窗外偶尔掠过一些苍白的影子。它们没有完整的轮廓,只在探照灯扫过时闪出细长的骨刺和暗红色眼睛,随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源稚生的手按在蜘蛛切上。

  “尸守。”

  “它们被圣骸的气息吸引过来的。”樱看了一眼声呐。

  “数量还在增加。”

  话音刚落,声呐屏幕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原本平静的蓝色界面上,十几个红点从不同方向同时亮起,排列得极有规律,正向海蛇号快速靠近。

  这不是尸守。

  源稚生脸色骤变,伸手放大了目标轮廓。

  “微型战斗潜艇。”

  屏幕上的红点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鲨鱼,最前方几艘已经张开了鱼雷发射口。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深海里拉出一个包围圈,把海蛇号逐渐赶向更深处的裂谷。

  “赫尔佐格的打捞先遣队。”源稚生声音严肃的说道。

  “他们不是在巡逻,是在守护着这些东西。”

  探照灯穿过前方的黑暗。

  一座庞大的钢铁平台出现在视野中,数条机械臂垂向下方,正在拖拽某种沉重得离谱的东西。

  平台周围悬浮着数艘工程潜艇,灯光很亮,照得海水里满是漂浮的火山灰。

  苏墨抬眼看去,目光越过那些机械臂,落在更深的海床上。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谷。

  裂谷两侧立着断裂的石柱,柱面上爬满了海底生物和暗绿色的铜锈。

  再往前,是一片被海沙掩埋的建筑群,残破的穹顶、倾倒的高墙、巨大的石阶,全都静静躺在八千米深的黑暗里。

  像一座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城。

  “高天原……”源稚生喃喃道。

  海蛇号的探照灯继续向前。

  光柱扫过废墟中央,一根粗大的青铜柱从海床斜斜伸出,半截埋在火山岩里。

  工程平台的机械臂正钩在柱身上,却始终无法将它拖离原位。

  而在那根青铜柱顶端,有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一团血肉,它没有固定形状,表面覆盖着类似鳞片的薄膜,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无数细长的肉丝从它表面探出,在海水中缓慢摆动。

  深潜器内安静了下来。

  绘梨衣这时候突然的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细细的一线,手指死死攥住苏墨的衣角,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声呐上的所有红点同时转向。

  赫尔佐格的潜艇群发现了他们。

  而那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肉,也在探照灯下,缓缓朝海蛇号抬起了无数根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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